令狐德棻捋着胡子,神情有些诧异:“难道不是这回事吗?”
于志宁有些懵:“……是这回事吗?”
“三皇五帝之禅让就不说了,夏自启而始、至桀而亡,近五百年矣。商汤灭夏到武王伐纣,五百余年矣。周朝虽分两段实则国祚不灭,延续八百年江山……这些朝代皆无皇权之说,君王更无至高之权力。而从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八荒,将集权臻达古今未有之巅峰,遂二世而亡。两汉四百年,但真正说的算的皇帝又有几个?此后天下三分、两晋残喘、南北朝并立,神州板荡、生灵涂炭,北地汉家血脉几近断绝……如此看来,皇权至高无上当真不是什么好事。话说回来,这个观点或许能支撑我写一本书……”
看着令狐德棻好似发现什么真理的兴奋模样,于志宁哭笑不得:“季馨公稍安勿躁!现在说的是国祚多少年的事儿吗?是房俊统领军方恣意妄为视中枢如无物,吾等文官惨被压制、权力尽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令狐德棻摇摇头:“仲谧何必这般危言耸听?当下帝国确实武风昌盛,不过尚武之道古已有之,未尝不可。只看如今帝国兵威赫赫、震慑寰宇,以武力开创中外之贸易,国库充盈、国力鼎盛,便可知这条路没什么不妥。”
“季馨公岂能如那些虫豸一般目光短浅?当下帝国虽然烈火烹油,但正所谓过犹不及,所有人都信奉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便是祸事矣!帝国四处用兵,周遭部族早已苦不堪言,那些游弋于草原隔壁的部族要么内附、要么消亡,怨声载道仇深似海,终有一日要反噬的!”
“不至于,不至于。”
令狐德棻当然不会被他三言两语所迷惑:“正如房俊当初所言,手段即便酷烈一些但只要出发点是好的,且结果是好的,那便一切都好。至于外族之兴衰死活又何必放在心上?今日他们纵使不因大唐而消亡,他日崛起之时也必然入侵寇边、害我族人。”
他早就从所谓的“仁义道德”之中觉醒了,自诩认知到了世间的原本面目。
自儒家兴起之时,对外族便以“仁恕”待之,但结局总是令人唏嘘。
儒家思想中的“华夷之辨”核心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文化。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是本源,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一种变相的还怀柔。
当然不能说怀柔不对。
怀柔政策的根本目的是通过经济赏赐、和亲、册封等手段,将游牧民族的首领纳入“天下共主”的等级秩序中。
这是一种低成本“维稳”——这是从房俊处学来的新词汇——相比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在长城沿线常年驻军,用丝绸和茶叶换取边境的短暂和平,在农耕经济的算账逻辑下往往更“划算”。
但结果是怎样呢?
外族虚弱之时,主动接纳汉家之怀柔,表现得知书达礼、温柔恭顺,可一旦外族崛起或者遭受天灾便迅速撕掉所有伪装,“踏破长城、饮马黄河”几乎是所有外族烙印在骨头里的渴求。
事实早已证明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乃是铁律,所以对待外族的手段只有两个——要么变成自己的族人,要么彻底予以消灭。
就像房俊在倭国搞的那样,从根源上彻底断绝去传承,将倭人彻底纳入大唐之统治,自此以后没有倭人、只有唐人。
而不是和平共处、与虎同眠。
于志宁很是震惊,他没料到令狐德棻现在的思想居然这般“离经叛道”,甚至已经完全脱离了儒家之框架。
他疾声道:“季馨公怎能如此主张?我天朝上国仁恕为本,倘若对待外族刀斧加身又与那些茹毛饮血之胡人何异?仁义礼智信乃是传承直奔,怎可舍弃!”
令狐德棻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没心思与其争论,只叹气道:“所以你今日登门寻我,到底意欲何为呢?”
“季馨公乃儒门领袖、威望甚重,倘若能够登高一呼必然一呼百应,纵使罢黜房俊之官职、爵位也并非不可能!”
令狐德棻眼神玩味:“你们想要趁着房俊身在海外,行釜底抽薪之事?”
顿了一顿,不待于志宁回答,便自顾自道:“可你们能这么想、敢这么干,难道房俊就想不到?”
于志宁脸色一变:“季馨公此言何意?”
令狐德棻叹气道:“你们处处防备房俊,认为其引领军方压制太过抢走了你们的利益,所以欲釜底抽薪,可你们难道就没想过人家房俊也嫌弃你们碍事处处拖后腿吗?你以为的釜底抽薪,会否是房俊故意留下来的破绽引诱你们动手?或许只要你们稍有异动,便会神威天降,打得你们万劫不复。”
他现在很是怀疑自己的智慧,当年为何能够与此等蠢人玩到一起呢?
到了现在,这帮人居然还不明白“刀把子里头出政权”的道理,只要这关中十六卫一大半忠于房俊、尊其号令,再多的文官纠集在一起又能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