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长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诀别,还有一丝他不敢去确认的愧疚。
恨吗?他真的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恨意是有的,可更多的,是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茫然与悲怆。
守观低低地笑了起来,阴冷恐怖的笑声在空旷的枉生巷里回荡,引得四周的阴魂一阵骚动。
“你呀,心太软了。”他喃喃道,身体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阴冷与冷静不停的切换,他感觉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守观拼劲最后一丝意识,猛地转向柳倦,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用尽全力嘶吼道:“上奏!快!”
柳倦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箓,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凌空疾书。符箓成型的瞬间,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直冲云霄。
几乎是金光消失的同一刻,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暗,而是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乌云如墨汁般翻滚汇聚,云层深处,紫金色的电蛇疯狂窜动,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仿佛是天庭的战鼓,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
戈长戚和柳倦同时开始席地打坐,开始向三清不停念起请罪陈情书,只是一个语气冷静,一个微微颤动。
随着一股浩瀚、冰冷、不容置疑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枉生巷。柏苒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戈长戚也感到呼吸一滞,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肩头。
守观仰头望着那即将裂开的苍穹,脸上竟露出了释然的笑。他身上的挣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戈长戚,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戈长戚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不悔。”
下一瞬,一道粗如水桶的紫金天雷,撕裂云层,带着审判一切的威势,轰然劈落!伴随着一个浩瀚的声音:“准奏。”
“轰!!!”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眼前都一瞬间失明,而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是大地剧烈的震颤。
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嗡作响。
待光芒散去,烟尘落定。
原地已没有了守观的身影。
寺庙顶部被撕裂了一个大坑,地上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焦坑,坑底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好像是地狱的业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的檀香。
一直到最后,戈长戚也没等到师傅的一句,“对不起,”这个做了无数坏事的男人,就这样带着一具邪佛,释然的将自己砸入了地狱。
风停了,阴魂的哭嚎也短暂消失了,这场业火瞬间烧净了所有的罪恶。
吞厌妄尊为自己塑的慈眉佛像更是被轰成了一地的碎渣。
连戈长戚和柏苒身上都在被震的酸痛,柳倦一口血呕在地上,终于卸去了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瘫倒在地。
天地间一片死寂。
戈长戚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个焦坑,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师傅总会在他练功受伤后,默默地为他上药。
想起师傅教他剑法时严厉的眼神,想起他犯错时师傅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也想起师傅看见自己下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为自己选好了这条绝不回头的路。
杀孽是他造的,罪是他犯的,可最后,他却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和那团邪祟一同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使原因如何,到底是又换给了徒弟一条生路。
“师傅……”戈长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细究,这么多年师傅的所作所为是否都只是利用,还是终有那么一点点的于心不忍。
柏苒默默的爬起来,揽住了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天边,第一缕晨光已经快要出现,鸡鸣又叫了三声,洒在焦坑的边缘,却再也照不进那无底的深渊。
周围的景色如同录像一样扭曲了一瞬,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