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明几净。羊群在暖圈中侧卧酣睡。松木栅栏足有成人高,顶处设尖钉,用以防狼。
寂静的草场吹过一阵风,风过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羊圈外,两只趴卧的大藏獒相继站起来,背部鬃毛一瞬直立,露出长而尖的犬齿,头不停转动方向,发出“呜——呜——”的警告。
少时,异响消失了。有羊醒了,开始咩咩叫。
两只藏獒依旧紧绷神经,尾部高高翘起,毛尖在月光下发出精铜一般的暗红。两狗分开行动,朝对方的反方向开始巡逻羊圈,一圈走完碰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耳朵转了转,才放下心来,继续趴卧酣睡。
谁也没注意,一只小羊挤过一处栅栏的漏洞。蹦蹦跳跳,走出羊圈。
只有一只白色的小犬,一路小跑,跟小羊一起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
-
来到驿站第一天,霍水一觉睡日上三竿。一个新来报道的小姑娘在楼下把高压锅用炸了,盖子甩到天花板,一声整天巨响,正正好打在他房间底下。这人都愣是没醒。
经过长达一周的不间断跋涉,舟车劳顿,终于在霍水意志力彻底耗尽,再多走一步就要昏倒之时,牧民终于抵达了第一个服务站。
当天晚上,工作人员热情招待大家,把牲畜、马牵去暖圈,分配好房间后,带众人坐下,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羊肉汤面条。
工作人员不是专业厨师,汤不够鲜美,面也不够劲道,即便如此,这仍是霍水入藏以来吃过最痛快的一顿晚饭。热面热汤,充足的盐分,再加上一把葱花和酸萝卜,一人一碟藏辣酱——那个香气,一掀锅,让在场左右人都如饿狼见羊留下口水,尤其是出主力的男人们,一碗面嚼也不带嚼,跟喝一样就吞下去了,连说着:“再来一碗!再来一碗!”
工作人员忙里忙外,擀面,下锅,盛汤,两腿不沾地。吃到最后,把熬汤的大骨头也捞了出来,留给大狗吃。一顿晚饭干干净净,被一扫而空。
这样稀里呼噜吃上一顿,连日疲劳荡然无存,瞬间满血。
服务站设施一应俱全。在这里的人员多是村镇干部、下乡党员,驻村志愿者,素质高,服务也十分到位,相当于一个党群服务站。在外面流浪久了,突然一见到组织,让霍水热泪满盈,顿时有种回家的感动。
这里不仅有洗衣房可以用,明天一早就能穿上干净衣服,更别提——还有热水澡可以洗!
热水铺天盖地一浇下来,爽到让人头皮发麻,恨不得叫出声。
唯一可惜的是,服务站的宿舍都是多人间,一房十四床,干净整洁,没有多余摆设,只用来休息睡觉。
霍水摆弄着头上的毛巾,擦掉水珠。
牧民大多去洗澡了,留下的人不多,他的视线在房中绕了一圈,无意识去寻找白玛。而真对上视线了,不知为何,又迅速欲盖弥彰移开。
其实他对多人间的布局并没有什么不满,但为什么说可惜。
原因是这里只能一人一床,这样的话,他不就没法和白玛抱着一起睡了。。。。。。
这些天马疲人倦,吃土、吃雪,字面意义的风餐露宿,表面上是苦了累了点,可背地里,两人吃完饭,一钻进小帐篷的两人世界,背着大家过得多甜蜜,只有他们小两口自己知道。
一般情况下,两人躺下来,身上盖着藏袍,就会开始聊聊天。聊的话题五花八门,大多很日常——抱怨抱怨今天旅途的劳累,脚酸了、腿疼了,屁股麻了,白玛就帮他一根根掰手指推演时间,算还要走几天。今日的时事热点结束,还没完,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过去的事:以前放牧时遇见的糗事、因为害怕打针躲到被窝里哭的事、隔壁大黄生孩子他去帮忙接生的事、去赶海差点被浪卷走的事,学汉语时闹得大笑话。
真的就是盖棉被纯聊天。没有别的心思。
聊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猫猫还是狗狗、令人沉迷的爱好,最喜欢看的剧和漫画。
聊完小学,还有初中、高中,大学。这些都说完,还有以前工作上的事可以吐槽。
白玛听的比说的要多,但也聊的很兴起,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人,舍不得离开半眼。
霍水从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兜了这么多话要讲,怎么也掏不干净。
原来把自己的人生展开,居然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原本那些无聊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有了一个愿意倾听的对象,这些曾经被自己忽视的东西,竟都变得闪闪发亮起来。
有一次,霍水一下卡壳,不知道聊什么了,就顺口说了一件无聊的事。
“说起来,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在东海苑小桥那里看到一只猫,右边耳朵是全黑的,后脑勺有一块半圆,合一块像个爱心。”
说完,霍水自己都觉得聊不下去,谁知道白玛突然笑了起来。
霍水也跟着腆腆笑,“是不是很无聊,让你不知道怎么接了。”
“没有啊。”白玛伸出手,去帮霍水把碎发撩到耳后,“我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
“嗯,要是让我遇见的这只小猫的话,我就不会观察这么仔细,更别说发现一个这么有趣的地方,因为你擅长观察生活,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帮我看见了,我怎么会觉得无聊呢。”
霍水一愣,他忽然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一种油然而生的、从心底中发出的快乐。
他好像因为喜欢上了白玛,而变得更喜欢自己了。
最后,双方实在困得这不开眼,在一个吻中,睡前夜谈也就差不多结束。
但二般情况下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