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沈明姝又点了点头。
林氏把孩子抱好,看了沈明姝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太子妃,我今日来上香,其实是特意来找您的。”
沈明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捏着襁褓的边角,捏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捏了一下。“我听说太子妃在安王府席上说的话,心里很是敬佩。我夫君也听说了,说太子妃是个有胆识的人。我……我就是想来跟太子妃说一声,外头的人现在都在夸您。从前那些不好的话,没人信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像是在背一篇没背熟的课文,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沈明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很快又放下来了。“多谢周夫人。”
林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抱着孩子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晚翠端着两碗热茶回来,看见林氏走远的背影,问:“小姐,那位夫人是谁?”
“翰林院编修的妻子。”
晚翠“哦”了一声,把茶递过来。
沈明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但喝在嘴里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碗递给晚翠。
“走吧,回去了。”
“不等老太妃了?”
“老太妃没来。”沈明姝沿着石阶往下走,“她派人送信,是给别人看的。人来了就够了。”
晚翠似懂非懂地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马车下了山,拐上官道。沈明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林氏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外头的人现在都在夸您。”夸有什么用?夸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炭烧,不能当药吃。那些夸她的人,没有一个会给她送一斗米、一捆炭、一包药。她们只是觉得风向变了,跟着说几句好话,显摆自己有眼光。
但沈明月不会这么想。
沈明姝睁开眼睛,看着车顶。沈明月听到这些“夸”,不会高兴,只会着急。她着急了,就会做更绝的事。不是在别院动手——她已经不敢在别院动手了。她会在别的地方,找一个更大的场合,更多的人,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事。
沈明姝把披风裹紧了一些,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管她呢。来了再说。
永宁侯府,后院。
沈明月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信笺,是从东宫送来的。信上只有几行字——“宫中腊月二十三设宴,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届时太子妃亦在受邀之列。汝当善加准备。”
她把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桌上,她用帕子擦了擦,擦得很仔细,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春杏。”
“在。”
“去把母亲那件石青色的狐裘借来,就说我要去宫里赴宴,没有体面的衣裳穿。”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沈明月叫住她,“去查查,腊月二十三的宫宴,皇后娘娘请了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春杏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明月坐在窗前,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皇后娘娘的宫宴,不是寻常的宴席。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的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朝中重臣的家眷。沈明姝是废太子妃,按理说不在受邀之列。但她名义上还是皇室媳妇,皇后娘娘若是有心请她,谁也拦不住。这次皇后娘娘主动请她,是给她面子,还是想看她笑话?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个机会。
一个在皇后娘娘面前、在满朝命妇面前,把沈明姝名声彻底毁掉的机会。
沈明月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嘴角微翘,看起来柔弱无害。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沈明姝在安王府出了风头,外头的人都在夸她。没关系。夸她的人再多,到了皇后娘娘面前,都不作数。皇后娘娘一句话,就能让那些夸她的人全都闭嘴。她要在皇后娘娘面前,让沈明姝自己把自己的名声毁了。
沈明月把铜镜扣过去,熄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宫宴上该怎么做?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她设计的。要自然,要不着痕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沈明姝自己失态,是沈明姝自己活该。
她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她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