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他站在她身后,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圈皮革的两侧。
他的指腹在皮革表面施加轻微的旋转力,让项圈在她脖子上转动半圈——那个动作让她脖子上一整天被项圈覆盖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产生了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检查她脖子那一圈与皮革接触的皮肤上有没有被磨红的痕迹——他的目光专注地从一侧耳垂下方开始,沿着项圈的下缘,一路检查到另一侧耳垂下方。
他检查完之后,有时会把拇指按在她后颈某一小块僵硬的肌肉上——那块肌肉在枕骨下方和项圈上缘之间,是斜方肌上束,在他过去的深喉训练中经常保持紧张——按压几下。
他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在他的拇指下从硬块慢慢软化,然后他松手,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回卧室。
跪迎的规矩已经被他取消了——他在那个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的下午说了以后不用跪迎了。
但她自己悄悄地又恢复了那个动作。
不是因为他要求,是因为她在某一天傍晚——大约是他取消规矩后第三天——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她的膝盖在接收到那个声音信号后自己就弯下去了。
她没有经过大脑审批,她的身体做了那个决定。
每天傍晚,那串钥匙在她熟悉的节奏中转动锁芯的那个时刻,她已经跪在浅米色的地砖上了——膝盖准确地落在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不再是被迫把嘴张到最大等着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她跪在那里,手里握着他的拖鞋(她把它们从鞋柜上提前拿下来了,放在自己膝盖旁边的地砖上),仰着头,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与他目光相遇。
她能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他眼睛里的反应——第一次她恢复跪迎时,他的瞳孔在看到她跪在那里之后短暂地收缩了一下,那是惊讶的生理性反应。
然后他的视线从她仰起的脸移到她手里握着的拖鞋上,再移回她的脸。
然后她嘴角主动向两侧展开,形成一个安静的迎接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度,不是那种用全脸肌肉推出来的讨好型笑容,是一种更轻的、更日常的、像她在对着一株她精心养护的花微笑时的弧度。
他第一次看到她又跪回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的身体还在门框里,一只脚刚跨进玄关,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她能听到钥匙圈上那几把钥匙互相碰撞的细碎金属声响——他的手还握着钥匙,没有放到鞋柜上。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随便你吧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爱跪就跪吧。
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汤又放多了盐——无奈的、放弃纠正的、但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
苏小禾跪在那里,抿着嘴,没有让自己的笑容变得太明显。
她的嘴唇在抿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腮帮子里那颗还没完全融化的陈皮糖的轮廓。
她知道他其实很喜欢。
不是喜欢她跪着——是喜欢她自己想跪。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大概比她想得更清楚。
——但她知道,这三月的安静底下,有一些东西没有被说出来。
每天晚上他检查完项圈、按压完她后颈的肌肉、转身走回卧室之后,她会一个人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
镜面上还残留着她洗澡时凝上去的水雾——那些水雾在她面部轮廓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椭圆形透明区域。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深红色项圈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是她熟悉的——粉色的细框眼镜、齐耳的短发、巴掌大的小脸。
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套着一圈皮革。
那圈皮革的内侧刻着三个字母——L。Z。——那是他的名字缩写。
这三个字母贴着她颈动脉搏动的皮肤,贴着她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骨,贴着她每天被他检查是否有磨痕的那一圈已经形成了浅色环形印记的皮肤。
她伸出手指,用指腹沿着项圈的上缘慢慢滑了一圈——从喉结正前方的搭扣开始,沿着右侧下颌线下方的弧度向上,绕过耳垂后方的凹陷,横过后颈发际线的下缘,再从左侧对称的路径回到起点。
她的指腹在皮革表面感觉到了体温——那层皮革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不像刚戴上时那样凉。
她在这三个月的每一个夜晚,站在镜子前完成这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时,心里都会浮现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对林远舟说过——甚至从来没有让自己在白天清醒的时候想过。
只有在这种时刻——夜深了,他睡了,整个屋子只剩下冰箱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启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她才会允许那个问题从她意识的最底层浮上来。
如果有一天他说——可以摘下来了——她会开心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心。
她跪在玄关交出全部财产的那个早晨,她跪在503门口被寸头男孩开门迎进去的那个下午,她在那间闷热的屋子里被四个人轮流使用了数小时之后瘫在床上的那个傍晚——她在那些时刻里支撑自己撑过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总有一天这一切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