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徐静翻开了那张社死清单。
名单上的名字已经被她划掉了好几个——赵知行划掉了,周明远划掉了,钱正阳划掉了,野驴和她之前在临江苑接待过的那些码头工人虽然没有列在名单上,但在她的备用机通讯录里已经被归入了“常客”分组。
她今天不打算加新的分组。
她今天打算从名单最底部——那个她一直在拖延、一直在跳过、一直在用“下周再说”来反复推迟的名字——开始。
陈默。
两个字。
工整的宋体,林远舟的手写笔迹。
在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大概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徐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按“大学同学”这个分类把所有他能查到的名字都列了上去——他查了她的QQ空间、校友录、毕业照背面手写的通讯录。
他做这件事时的工作方式和他在股票周报上圈出需要关注的异动股时完全一致:收集数据,整理分类,制定执行计划。
他不会为任何一个名字添加情感权重——那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列出名单,她来执行。
但徐静没办法把“陈默”当成名单上二十几个名字中的一个。
她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手指停在“陈默”那两个字上面。
她的指腹感受着纸面上那一点极细微的、圆珠笔在书写时留下的凹痕。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陈默暗恋了她整整四年。
大一那年军训,他站在她后面那排,每次教官喊“向右看齐”的时候他都能看到她后颈上那一小截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和从军帽边缘漏出来的几缕碎发。
他帮她拿过三次快递、占过无数次图书馆的座位、在下雨天“刚好”多带了一把伞。
大二那年她跟前男友分手的那天晚上,她在操场边上哭,他坐在离她十米远的花坛边缘上——不是不想走近,是不敢。
他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等她哭完了,站起来走了,他才从花坛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走路的姿势很滑稽。
大三那年情人节,他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封信——淡蓝色的信封,封口处贴了一颗极小的红色爱心贴纸,贴纸的边缘被他手指的汗浸得微微发皱。
他在楼下站到宿舍熄灯,最后把那封信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没有递出去。
大四毕业聚餐那晚,他喝了很多酒。
散场的时候他走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像是要说一件他排练了四年但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的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毕业快乐”。
然后把一个浅蓝色的礼品袋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袋子里是一条银色的细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徐静后来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那条项链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徐静从毕业之后——去了漕河泾,换了几个公司,做了HR主管,遇到了林远舟,戴上了项圈,成了临江苑三楼边户里那个跪在玄关等客人敲门的女人——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陈默。
不是刻意遗忘,是她的生活和那个大学时代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层东西——项圈、安全套、润滑液、价目表、社死清单,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把那个在图书馆里翻简历模板、在操场上跑步、在食堂里和室友讨论哪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的大学女生埋在了厚厚的地层之下。
而陈默,那个送了她一条星星项链、在她哭的时候坐在十米外守了两个小时、四年都没有把爱说出口的男生,也被埋在了同一个地层里。
她把他挖出来了。
就在今天。
她决定给他一个补偿——不是补偿他当年花的那一个月生活费,不是补偿那条她只戴过一次就收进抽屉最里层的星星项链,是补偿他四年里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递出去的信、没有走过去的十米距离。
她要给他最好的自己——不是那个在漕河泾会议室里用标准微笑拒绝所有人的HR主管,不是那个在佘山别墅里被调教的性奴,不是那个在赵知行和野驴面前自称母狗和肉便器的骚逼。
她今天是他的大学同学徐静——只是这个徐静现在会用她所有被林远舟调教出来的技术,让他得到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从名单底部拿起手机,打开旧QQ账号——她为了联系那些老同学,专门把那个八年没登录的账号找了回来,密码是她在交大宿舍里的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