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被轻轻推走,那束向日葵的金黄,仿佛在洁白的走廊里留下了一道温暖的光痕。
边云转过身,看向他带回来的——不,是接回来的五十八位战士。
“韩团长,”他轻声开口,“还能站起来吗?”
韩斌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落地窗外的景象上,仿佛魂魄都被吸走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里被唤回,慢慢地地转过头。
“还……能。”
他答应著,视线却立刻又回到了窗外。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上海。
他记忆中的上海,是战火袭来时的断壁残垣、冲天黑烟和浸透街面的血。
而眼前的这座城市……
高楼,鳞次櫛比,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著初升的朝阳,流光溢彩,如同神话中的水晶宫闕。
更远处,黄浦江波澜不惊,巨大的轮船安静停泊,江对岸那些奇幻的建筑轮廓,是他穷尽想像也无法描摹的形状。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透彻的蔚蓝。
几缕洁白的云絮懒懒地掛著,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太平年月”的寧静气息。
一切,都和他用血肉捍卫过的那个上海不一样。
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韩斌看著,死死地看著。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了出来。
他的嘴唇地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哽咽声,像是想吶喊,想大笑,想质问。
却最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奔流不止。
“怎么了?怎么了?团长?你咋了?”
旁边病床上,眼睛蒙著厚厚绷带的小江苏焦急地侧过头,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摸索。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团长那压抑到极致的啜泣,那比任何炮火更让他心慌。
韩斌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江苏在空中乱挥的手,攥得死紧。
“娃……”韩斌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们真的……来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深长,仿佛要把窗外这片崭新世界的空气全部吞进肚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三个字砸了出来:
“新中国!”
小江苏愣住了,蒙著绷带的脸微微仰起。
然后,这个在毒气瀰漫的阵地上被灼瞎双眼时没掉一滴泪的十六岁少年,此刻肩膀却垮塌下去,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新中国……新中国……”他反覆念叨著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哽,最后变成了嚎啕,
“真的……来了……来了啊……”
这哭声像是一个开关。
拄著树枝拐杖、左腿血肉模糊的小河南,原本正一瘸一拐地蹭到窗边瞪圆了眼睛,
“俺的娘啊……”他用浓重的河南乡音喃喃自语,像是梦囈,“这……这是上海?这咋……咋跟玉皇大帝住的天宫似的……”
喉咙受伤、无法出声的小广东,急得满脸通红,只能用力拍打玻璃,指著外面不可思议的一切。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击,没有鬼子嗷嗷叫的衝锋,没有毒气弹爆炸时的黄雾,只有——和平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