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到“核心智囊”那个级别,但正在往上走。
可以。进度符合预期。
他把茶罐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青瓷,温润,罐底有一个极小的“齐”字刻印。跟腰牌上的字迹一样。他想了想,把这罐茶跟上次沈长史送的那罐放在一起——对了,上次那罐还没喝完。两罐茶够他喝半年了。萧景珩是不是以为翰林院的人天天熬夜都得靠茶续命?倒也确实如此。
他把茶罐收回去,继续往回走。
走到东角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是沈长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一件半旧的灰绸直裰,面容清瘦,颧骨微耸,眼角有细密的笑纹——但那纹路不像是笑出来的,倒像是在衙门里熬了二十年的案牍老吏才会有的那种沟壑。他站在角门内侧,恰好挡住出府的路,看样子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专程在等。
“这位便是翰林院顾大人?”文士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到近乎冷淡,“在下陆鸣泉,齐王府西席,管文书笔墨的。久仰顾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酸味,像是积了些时日。
“陆先生客气。顾某初来乍到,还请先生多指教。”他拱了拱手,准备侧身绕过去。
陆鸣泉没有让路。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件事想请教顾大人——殿下近来每日午后独见顾大人,连我们这些在府里伺候了五六年的老人都排不上号。不知顾大人讲的是什么经、论的什么学,可能让殿下如此看重?”
话说得客气,话里的刺却一根不少。我们这些五六年的老人排不上号——你一个外来的编修凭什么。
“殿下吩咐,不敢妄言。”他客客气气地顶回去。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意见你去找老板,别找我。
陆鸣泉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编修会用萧景珩本人的名头来堵他的嘴——如果继续追问,就是在打探殿下的私事;如果不追问,这一拳就打空了。他选了第三条路。
“顾大人误会了。陆某只是好意。殿下性子挑剔,之前来的讲经官没一个能撑过三个月。顾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未必清楚——这府里的人,不是个个都像沈长史那么好说话。”
说完,他拱手告辞,笑容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但话尾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没落地的针。
顾庭舟目送他走远,面无表情地出了角门。上了轿子,轿帘一落,他才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陆鸣泉。齐王府西席,管文书笔墨,在府里待了五六年。这个人不是随随便便来酸几句的,他是来送信号的——府里有人对新来的他不满意。而陆鸣泉自己多半不是最大的威胁,他只是在替某些不愿意亲自出面的人放话。
职场第一定律:任何组织都有既得利益格局。你是新人,你的到来必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不是第一个被排挤的新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重要的是弄清楚——他动了谁的蛋糕。
答案不难猜。萧景珩的时间是齐王府最稀缺的资源。以前这份时间由沈默、陆鸣泉和几位老幕僚分摊,现在他一个人每天占用萧景珩一个时辰的独处时间。对于那些等了五六年才能跟殿下说上话的老人来说,这不是竞争,是入侵。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条任务:除了讲学,还得摸清齐王府内部的关系网。
沈默是首席幕僚,跟了萧景珩七年,从西北到大理寺到京畿卫戍寸步不离。他的位置最稳,不需要排挤谁。陆鸣泉是西席,管文书笔墨——翻译过来就是文职秘书,负责起草公文、整理档案。这个位置的核心价值是“殿下的文字都经过我的手”,而自己开始讲学之后,萧景珩让沈默帮自己调卷宗、挡杂差,这意味着原本归陆鸣泉管的文书工作,有一部分正在流向自己这里。
陆鸣泉的敌意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利益。
至于“不是个个都像沈长史那么好说话”——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得小心。不是小心陆鸣泉,是小心陆鸣泉背后可能还站着谁。能在齐王府待五六年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人。
他在轿子里把接下来的应对策略理了一遍。第一,不主动树敌。陆鸣泉说什么他都客客气气挡回去,不在明面上起冲突。第二,不给人把柄。讲学的讲义、跟萧景珩的对话、进出王府的时间,全部规范化,让人抓不到错处。第三,抱紧沈默。沈长史是齐王府的权力枢纽,只要他不跟沈默起冲突,其他人动不了他。
做完这三条规划,他靠在轿壁上松了口气。职场斗争这事,上辈子见多了。跟大厂里VP之间的刀光剑影比起来,齐王府这点排挤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勾心斗角。
轿子拐过一个弯,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袖口。
茶罐还在。腰牌也在。讲义上的批注密密麻麻,萧景珩今天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记了下来,准备明天早上——查证补充。
然后他注意到讲义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字迹清隽内敛,笔锋收得很紧,是萧景珩写的。今天讲学的时候他讲到一半去翻参考资料,讲义摊在桌上,大概就是那时候萧景珩顺手写的。就四个字,极细极淡的馆阁体——
“此节可深。”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这是他今天讲《管子·轻重》时写的那个被删掉的小节——货币发行量与粮价波动的数量关系模型。他写的时候觉得太超前了,讲出来萧景珩未必感兴趣,讲学结束后自己用墨笔把这节划掉了。但萧景珩在他去翻参考资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一节,不但看了,还批了注。
说让你深讲。
他把讲义合上,放进袖中。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他在心里修改了明天的讲义大纲——把那节划掉的内容重新加回去,再补充几个本朝的案例。
至于那行不属于他的字迹,他没有多想。只是把讲义放在袖中时,下意识地没有折到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