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远眉头紧锁:“黑影进去那么久才出来,高个子却没露面……可能是在商议什么,或者,高个子从别的路径离开了?这院子恐怕另有出口。”
“很可能。”卢明远点头,“我已经让大牛绕着那院子远远看了一圈,后面挨着个荒废的菜园,菜园有后门通往后山小路。如果他们真有戒心,可能会从后门出入。”
“后山……”张静远目光一凛,“这就更说明他们和山中勘察的那伙人脱不了干系。静轩的疑兵之计起了效,他们开始更谨慎,但也可能因此加快某些步骤。”
接下来的两日,学堂如常,镇上亦无甚特别之事发生。徐文彬和董绍棠没有再露面,货郎也未再来。但护镇队的夜间监视发现,码头石桩的传信点似乎被废弃了,再无人来取放东西。镇西空院的夜间活动也明显减少,且更加隐秘,出入似乎都改走了后门荒菜园。
第三日傍晚,张静轩正在书房整理程秋实新寄来的一批博物图谱,苏宛音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静轩,秋实来信了。”她将信递上,眉头微蹙,“信里除了照常问候和讨论教案,还提到一件事……他说,前几日县教育局召集各校负责人开会,省厅那位徐文彬先生也在场。会后,徐先生特意找他私下聊了聊,除了询问县里教育情况,还……问起了青石镇学堂,尤其提到了你。”
张静轩展开信纸。程秋实的字迹端正清晰,前面多是教学探讨,最后一段写道:“……徐先生言谈恳切,对乡土教育颇多期许。然问及静轩你时,似有意无意探听你之家世背景、求学经历、与省城方励先生乃至其他学界人士之交游,又提及‘少年俊杰,当有更广阔天地’等语。弟觉其意非止于教育考察,然其身份使然,不便深拒,只以‘静轩兄沉静好学,扎根乡土,志向高远’等语泛泛应之。兄在镇中,还望留意。”
合上信纸,张静轩沉默片刻。徐文彬果然没有放弃,不仅在镇上活动,手还伸到了县里,甚至试图从程秋实处侧面了解自己。这种迂回的打探,比直接上门更需警惕。
“苏先生,”他抬头看向苏宛音,“程先生信中所述,与你之前判断一致。徐文彬,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我的兴趣,恐怕已超出了寻常的教育考察范畴。”
苏宛音点头,眼神清澈而带着忧色:“他们或许认为,你是找到那些旧资料的突破口。毕竟,当初陈庆松案发,你是关键证人之一,又与孟科长等人有联系。加之你现在主持学堂,接触面广,在他们看来,或许是最有可能知晓或持有某些线索的人。”
“或是想将我作为突破口,或是想试探我是否知晓内情,甚至……想将我拉拢过去。”张静轩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少年俊杰,当有更广阔天地’,利诱之意,与那董绍棠如出一辙。”
“那你……”苏宛音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张静轩将信纸仔细折好,“程先生那边,我会去信请他一切如常,不必担心。至于徐文彬……他若再来,我依旧以礼相待,但心中界限分明。”他顿了顿,看向苏宛音,“苏先生,令尊遗稿整理得如何了?”
“已大致归类完毕。涉及矿产地理、时政议论的部分,共有一箱,我已单独锁在娘家旧宅的阁楼暗格里,钥匙在此。”苏宛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放在桌上,“除了我,无人知晓具体位置。旧宅如今只有一位远房老仆看管,平日深锁。”
张静轩没有去碰那钥匙,只郑重道:“苏先生费心了。钥匙还请收好,万勿示人。如今看来,小心总无大错。”
送走苏宛音,张静轩独坐书房,窗外暮色渐浓。程秋实的来信、夜间监视的发现、对方愈发隐蔽的活动……种种迹象表明,“玄龟”的触角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试探的力度和范围都在增加。
疑兵之计或许能扰乱他们一时,延缓其步伐,但绝非长久之计。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资源深厚,不会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彻底退缩。他们只是在调整策略,变得更隐蔽,也更危险。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更深入的调查?更直接的接触?还是……其他更激烈的手段?
张静轩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脑海中闪过父亲“沉住气,多看,多听,少说”的叮嘱,闪过大哥“守山的虎”的比喻,闪过秦先生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闪过母亲无声担忧的目光……
墨滴悄然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缓缓放下笔。是的,急不得。对方在试探,在布局,他亦需沉着应对,见招拆招。学堂是他的阵地,也是他的掩护。在这里,他能接触到最真实的信息,也能以最自然的姿态观察一切。
守好学堂,教好学生,稳住阵脚,同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涟漪。
这看似被动,实则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夜色完全笼罩了青石镇。学堂的钟声早已歇下,镇上的灯火渐次熄灭。然而,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巡防的眼睛依然在暗处警惕地睁着,等待下一次可能出现的鬼祟身影,或传递那不知内容的隐秘信息。
春夜的风,温暖中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穿过寂静的街巷,掠过沉睡的屋脊,拂过后山幽深的林木,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呜咽。
张静轩吹熄书房的灯,融入这片沉沉的夜色里。
他知道,平静的时光或许不多了。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像一枚最沉稳的棋子,牢牢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时,看清整个棋盘上,那些悄然移动的、不怀好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