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宛音正在学堂后院晾晒学生们采集的植物标本,张静轩在一旁帮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如何将“青云坳子土”的记载更自然地融入课程。这时,院门被敲响,赵秀才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竟是多日未见的徐文彬。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笑容温和,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点心匣子。
“张先生,苏先生,赵先生,叨扰了。”徐文彬拱手笑道,“徐某在县里盘桓数日,处理些杂务,今日得空,特来拜会。顺便……带了些省城的点心,给孩子们尝尝。”
张静轩心中微凛,面上却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欢迎:“徐先生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
将徐文彬让进书房,苏宛音奉上茶。徐文彬寒暄了几句,称赞学堂扩建进度可喜,气氛融洽。然而,话题很快便被他引向了乡土教材。
“上次来访,见诸位编纂的乡土教材别具匠心,尤其注重本地物产风物的介绍,徐某印象深刻。”徐文彬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近来可有新的进展?尤其是……关于本地一些特色资源,比如矿产、特殊土质等方面的内容,可有所增补?省厅近来对各地乡土教材中体现‘地尽其利、物尽其用’颇为重视,若有突出案例,或可加以推广,甚至申请专项资助。”
来了!张静轩与苏宛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徐文彬果然对“资源”相关信息格外敏感。
苏宛音放下茶壶,神色自然地接话道:“徐先生过誉了。我们确实在整理先父遗稿时,看到一些关于本地旧时物产的零星记载,比如一种叫‘青云坳子土’的陶土,据说早年颇受窑工青睐。只是年代久远,矿址湮没,记载也语焉不详,我们便只将其作为一则地方轶闻,编入教材附录,供学生开阔眼界罢了,谈不上什么‘特色资源’。”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既点出了信息的来源(父亲遗稿),又强调了其不确定性和非实用性,符合一个认真编纂教材的教师身份。
徐文彬却似乎兴趣更浓:“哦?‘青云坳子土’?这名字倒是别致。令尊遗稿中,可曾提及具体性状、用途或大概的产出方位?虽年代久远,但此类地方性独特资源,往往具有研究价值,若能寻得些许样本,加以分析,或许能对本地手工业发展有所启发也未可知。”
他的追问仍在“学术研究”和“地方发展”的框架内,合情合理。
苏宛音微微蹙眉,露出回忆之色:“先父笔记中只说‘其土色青灰,质细腻,耐火性佳,昔窑工宝之,产自后山青云坳深处,取之不易,后渐废’。至于具体方位……只提了‘青云坳’,那是一片很大的山坳,如今早已荆棘遍布,人迹罕至了。”她顿了顿,歉然道,“让徐先生见笑了,都是些陈年旧话,当不得真。”
“哪里哪里,考据旧闻,正是学问之道。”徐文彬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苏先生家学渊源,令人钦佩。这‘青云坳子土’一事,虽渺茫,倒也引人遐思。不知……那笔记原本,徐某可否有幸一观?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关于本地旧时风貌的记载。”
话题,终于触及了苏宛音父亲的遗稿本身。
张静轩的心提了起来。苏宛音却依旧镇定,微微摇头,略带伤感道:“先父晚年,心境萧索,许多手稿已自行焚毁。留下的,多是些诗词杂抄与无关紧要的游记,那几页关于乡土物产的零散记载,已是夹在旧书中的残页,我已将其内容摘录,原稿……因年代久远,纸张脆弱,恐不便再频繁翻阅示人了。”
合情合理的推脱,既保护了真正的敏感遗稿,又未完全断绝对方的念想。
徐文彬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颔首道:“原该如此,是徐某唐突了。保护先人手泽,乃是人伦孝道。既已摘录,便已留存其精神了。”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与张静轩讨论起学堂未来发展的其他设想,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兴之所至。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徐文彬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拜访镇上其他几处文教场所。
送走徐文彬,张静轩与苏宛音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果然对‘土’字格外敏感。”苏宛音低声道,眉宇间带着忧色,“虽未强求看原稿,但恐怕……并未死心。”
“意料之中。”张静轩沉声道,“他今日前来,恐怕不止为‘青云坳子土’,更是借此试探你手中遗稿的虚实,以及我们对此事的态度。你应对得很好,既未暴露紧要,也未完全封死,让他觉得仍有希望,却又无从着力。这便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徐文彬离去的方向。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省厅干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合理的理由,触及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背后,站着的是董绍棠,还是更神秘的“灰鹊”?抑或,他本身就是“灰鹊”体系中的一环?
饵已撒下,不同的鱼,正从不同的方向游来试探。有的谨慎触碰,有的逡巡不去。而张静轩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试探与周旋中,已悄然进入了更深的层面。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更敏锐的洞察,去分辨每一丝涟漪下的暗流,去预判每一次试探后的杀机。
网在收紧,风雨的气息,似乎也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