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轩没有立刻放松。他又静静等待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周围再无其他异响,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却必须强行压抑的咳嗽欲望,他死死捂住嘴,肩膀因压抑而微微颤抖。
冷汗早已浸透内外衣衫,此刻被夜风一激,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更深的疲惫交织袭来。
危险并未真正解除。至少有一名搜索者就在附近活动,且很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这片河谷,远非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继续藏在这个可能已被“路过”但尚未发现的石缝中,赌对方不会去而复返或进行更细致的搜查?还是趁着夜色,冒险离开,寻找更隐蔽、或更接近下山路径的藏身点?
继续留在这里,相对稳定,但被动。一旦对方扩大搜索范围或使用猎犬(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没有),暴露风险剧增。且石缝内无法生火取暖,以他现在的失温状况,能否熬过寒夜还是未知数。
离开,则意味着再次暴露在开阔地带,可能遭遇更多巡逻者,体力消耗也会更大。但或许能找到一个更安全、甚至能设法获取些许食物(如野果、根茎)的地方,并且能主动向山下靠近。
权衡利弊,张静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与其将命运完全寄托于敌人的疏忽,不如拼死一搏,争取一丝主动。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仔细倾听外面动静,确认安全后,开始极其缓慢、谨慎地挪动身体,准备钻出石缝。
然而,就在他的头刚刚探出蔷薇丛,目光迅速扫视周围黑暗时,右前方那片密林的方向,毫无征兆地,陡然亮起了一簇火光!
不是手电,也不是火把,而是……篝火!虽然火光不大,且似乎被刻意控制(可能用石块或土坑围挡),但在浓重的夜色中,那一团跳跃的橘红色,依旧显得格外刺眼!
距离比预想的要近,大约只有百步之遥,正在那片地势较高的密林边缘!
篝火旁,影影绰绰,似乎坐着三四个人影,正围火低声交谈。刚才的金属磕碰和咳嗽声,源头正在此处!
张静轩立刻缩回头,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不是单人巡逻,而是一个至少三到四人的小队,在此处设立了临时营地或哨点!他们点起篝火,说明他们认为此处相对安全,或者……是在进行某种需要光亮的作业或商议?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片区域的封锁力度,远超他之前的预估。想要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下山,难度极大。
他背靠岩壁,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必须重新观察,获取更多信息。
他再次小心地从蔷薇叶隙间望出去,凝聚目力,仔细打量那簇篝火和周围环境。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那几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或山行服,身旁倚靠着长条状的物件,应该是步枪。他们围坐的姿势松弛中带着警惕,其中一人似乎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另一人则拿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在喝水。他们交谈的声音极低,完全听不清内容,但从偶尔抬头扫视四周的动作来看,并未完全放松警戒。
张静轩的目光扫过他们所在的林缘空地。空地不大,篝火设在几块岩石背风处,旁边散落着几个背包,还有……一个用油布盖着、露出部分金属框架的较大物件,像是一台小型发电机,或者……电台?
他心中一震。如果真是通讯设备,说明这个小队并非单纯的巡逻哨,很可能负有通讯中继或指挥协调的职能。他们的存在,意味着“玄龟”在此地的活动已趋于组织化和常态化,绝非临时搜捕那么简单。
更麻烦的是,从这个哨点的位置来看,恰好卡在了从这片河谷下山的几条可能路径的交汇处。无论是沿溪下行,还是翻越侧翼山脊,都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视野或监听范围。
硬闯是死路。退回石缝也只是苟延残喘。
难道……真的陷入绝境了?
张静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篝火映照范围之外,那片更深、更黑暗的河谷下游方向。溪流在那里拐入了一个更加狭窄、两侧崖壁陡立的峡谷,水声也变得更加湍急轰鸣。
峡谷……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思绪。
溪流……峡谷……湍急的水声……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不是用脚走的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怀中那硬物隐约的轮廓上。……他不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夜色深沉,篝火跳动。石缝中的少年,于绝境边缘,窥见了一线或许更为凶险、却也是唯一可能的生机。他轻轻抚过怀中冰冷的证据,眼神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渐渐沉淀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这一次,他要借这看似绝路的激流险壑,赌一场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