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雾气如同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嶙峋岩石和每一片颤抖的叶片。张静轩拄着断木,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艰难攀爬,身后涧边的追兵呼喊与急促脚步声,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逼迫他榨出躯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每一次抬腿,都仿佛拖拽着千钧重物;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山坡越往上,林木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黑色片岩和低矮的刺柏丛。雾气在这里被山风撕扯得稀薄了些许,能见度扩展到三四十步,但也让他暴露的风险增大。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利用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丛顽强的灌木作为掩体,曲折向上。
左臂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某种界限,变成了一种持续而模糊的钝响,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在骨骼深处震颤。他知道固定很可能又松动了,甚至可能造成了更严重的错位,但此刻没有任何处理的条件和余裕。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沉,唯一清晰的,是怀中那硬物的轮廓,和那句无声的呐喊——送出去,必须送出去。
就在他绕过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大岩石,准备向更高处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坡转移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陡然从左前方一片浓雾笼罩的乱石堆后传来!
不是追兵那种刻意压低的声响,而是……一种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粗重得不像常人的喘息?
张静轩瞬间伏低,隐入岩石阴影,屏息凝神。不是野兽,那闷哼分明是人声!而且,声音有些耳熟?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目光穿透飘忽的雾霭,投向声响来源。
乱石堆后,隐约可见三个蜷缩、匍匐的身影,似乎正挣扎着想要移动。其中一人靠坐在石头上,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头上胡乱缠着浸透深色的布条;另一人俯卧在地,背部衣衫破碎,露出狰狞的伤口,正由第三人试图包扎,那第三人动作踉跄,左臂软软垂着,只用单手笨拙地操作。
尽管雾气朦胧,尽管人影狼狈扭曲,张静轩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
那个靠坐着、腿似乎断了的人,身形高大,即便蜷缩也透着一股熟悉的倔强轮廓——周大栓?!
那个正在试图为同伴包扎的独臂人,侧脸线条硬朗,即便沾染血污尘土,也能辨认出——卢明远?!
而那个俯卧在地、背伤狰狞的……是黑炭?!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伤得如此之重!
震惊如同电流击穿疲惫的躯体。张静轩几乎要脱口喊出,又死死咬住嘴唇。是陷阱?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三人周围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只有他们压抑的痛苦喘息和偶尔因剧痛发出的闷哼。他们的状态极差,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侥幸脱身后藏匿于此,伤势已经严重影响了行动能力。卢明远包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黑炭背部的伤口仍在渗血,周大栓的脸色在灰白雾气映衬下如同金纸。
是真的!他们真的在这里,而且陷入了绝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张静轩从藏身处冲出,压低声音急唤:“卢大哥!周叔!黑炭!”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乱石堆后。
三人身体同时剧震,猛地抬头望来。当看清雾气中踉跄奔来的、那个同样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少年身影时,六只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杂着惊愕、狂喜,以及更深沉的担忧。
“静轩?!”卢明远嘶哑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站起,却因左臂重伤和体力透支而踉跄了一下。
“小少爷?!你还活着!!”周大栓的吼声因虚弱而失真,他试图移动断腿,痛得额角青筋暴起。
黑炭勉强侧过头,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张静轩冲到近前,扑跪在地,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的伤势,心直往下沉。卢明远左臂明显骨折,额头也有擦伤;周大栓右腿骨折,头部包扎处渗血严重;黑炭背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们的武器都不在身边,或已损毁丢弃,显然经历过极其惨烈的搏杀。
“你们……怎么伤成这样?怎么会在这里?”张静轩急问,同时手忙脚乱地查看黑炭背部的伤口,撕下自己身上稍干净的布条想要帮忙止血。
卢明远喘着粗气,简短急促地道:“我们……按原计划在柳树屯附近接应,一直没等到你……却等来了‘玄龟’的大批人手封锁河道、搜山!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一路围追……在老鹰嘴下的山谷里交了火……我们三个拼死冲了出来,甩掉了大部分尾巴,但也……咳咳……”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大栓为了掩护我们,腿被石头砸断;黑炭替我挡了一刀……我的胳膊,也是在混战中……”
他顿了顿,目光急切地扫视张静轩全身,尤其在看到他左臂不自然的固定和满身伤痕时,瞳孔紧缩:“你呢?东西……还在吗?”
张静轩用力点头,拍了拍胸前:“在!老吴用命换来的,都在!”他语速飞快,“我被困在矿洞深处,掉进了一条裂缝,遇到些……奇怪的事,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后面还有追兵,离得不远!”
话音刚落,下方山坡,他们来时的方向,便隐隐传来了更加清晰的搜索声和呼喝,距离正在拉近!
追兵上来了!
卢明远脸色一变,和周大栓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不能都折在这里!”卢明远看向张静轩,语气斩钉截铁,“静轩,你带着东西,立刻走!沿这片碎石坡向上,翻过前面那个垭口,下去应该是黑松林,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甩开他们!我们……我们拖住他们!”
“不行!”张静轩脱口而出,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能丢下你们!”
“糊涂!”周大栓低吼,因激动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东西比我们的命重要!送不出去……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青石镇,还有更多的人要遭殃!快走!”
“走啊!”卢明远用仅存的右手,猛地推了张静轩一把,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托付和恳求,“活下去!把东西送到孟科长手里!快!”
张静轩看着三人伤痕累累却异常坚定的面孔,泪水混杂着血水泥污滚落。他知道他们说得对,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但情感如同钢针,狠狠扎进心脏。
就在这时,黑炭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音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指向山坡下方追兵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指向张静轩怀中的位置,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走……信……”
下一刻,下方雾霭中,已经隐约出现了晃动的人影和枪械的轮廓!追兵近在咫尺!
没有时间了!
张静轩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泪水与软弱一同抹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三位伤痕累累的兄长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灵魂。然后,他重重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