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青云河的冰终于彻底化开了。
春水滔滔,从上游奔涌而下,冲刷着河床里的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条,在风里摇曳。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冬日的灰褐,染上了淡淡的青绿。
学堂开课已经一个月了。
那天清晨,张静轩推开院门,照例往学堂走去。福伯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站在门口目送他,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到几个穿着新制服的护镇队队员正在列队。周大栓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虽然腿伤还没全好,但嗓门依旧洪亮:“都站直了!腰挺起来!对,就这样!”
卢明远也在,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人精神得很,正和几个队员说着什么。看见张静轩,他笑着挥了挥右手。
张静轩也挥手回应,继续往前走。
学堂里,孩子们已经到了一大半。水生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张静轩,跑过来问:“静轩哥,今天学新字吗?”
“学。”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先复习昨天的。”
小莲坐在窗边,正一笔一划地描红。她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心的。看见张静轩,她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
教室里,赵秀才正在整理新到的课本——是省城那边捐来的,整整两大箱。老人精神比去年还好,动作也利索了许多。
“静轩来了。”赵秀才直起腰,指了指箱子,“看看,够用一阵子了。”
张静轩翻看着那些崭新的课本,心里暖暖的。省城那边,孟科长托人带过话来,说是一切顺利,“鸿鹄”的线索有了眉目,“种子”的事也在追查中,让他安心在镇上休养。
那些事,暂时和他无关了。
上课钟敲响时,孩子们已经坐得整整齐齐。张静轩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今天我们学《诗经》里的《蒹葭》。”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和窗外的春水声交织在一起。
下课铃响时,苏宛音从前院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上衣,头发依旧整齐地盘着,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
“静轩,这是上周的描红,我批改完了。”
张静轩接过,翻看着。每一本作业上,都有苏宛音用红笔写的批语,字迹娟秀,有鼓励,有指正,也有简单的评语。那些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先生秀丽的批注,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苏先生,辛苦你了。”
苏宛音摇摇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辛苦。能看到孩子们一天天进步,比什么都值得。”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嬉闹的孩子们,轻声说:“水生现在的字比年初好多了。小莲会写家信了,前天还给她爹寄了一封,是程秋实帮忙带到县里的。铁蛋虽然调皮,但木工课上最用心……”
张静轩听着,心头渐渐漫上一股暖意。这些平凡的、细碎的日常,正是他们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下午放学后,张静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后山脚下那片新开垦的坟地。
那里埋葬着青石镇一战中牺牲的护镇队员们。十几座新坟,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坟前都立着简单的木碑,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夜枭不在这里。他的遗体被运回了他的家乡。但山鹰、豹四、黑炭、老蔫、阿贵、栓子……这些名字,刻在木碑上,也刻在张静轩心里。
他蹲在栓子的坟前,拔了拔杂草,默默待了很久。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野花的香气。远处,学堂的钟声隐隐传来,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信号。那些孩子,那些活着的人,正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新坟,转身下山。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福伯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回来,笑着招呼:“小少爷,夫人炖了汤,就等您了。”
堂屋里,张老太爷坐在主位看报,张夫人在灶间忙进忙出,张静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和卢明远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张静轩进来,几人都抬起头。
“回来了?正好,吃饭。”张夫人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
饭桌上,卢明远说起护镇队的事:“县里批了,给咱们补了二十条枪,还有一批弹药。周大栓说,等他腿好了,要好好操练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