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他们浑身湿透冰冷,显然长时间浸泡导致失温严重,若不立即施救,这游丝般的气息转瞬即灭。
他迅速站起身,焦急地环顾四周。空旷的河滩,泥泞的荒野,远处树林朦胧,不见人烟。靠自己绝对不行。
“必须立刻找到帮手!”庞统心念电转,果断作出决定。他回忆起来时路上,大约二三里外,曾瞥见林梢间有炊烟袅袅升起,那里必有村落。
他立刻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回河堤,解下马缰,翻身上马。
“驾!”他轻喝一声,再不顾惜马力和风度,用力一抖缰绳,催动坐骑朝着记忆中炊烟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风猛烈地鼓荡起他宽大的衣袖,少年清瘦的身影在长堤上化为一道疾驰的轨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快!必须再快一点!
所幸,荆州北部受战火直接波及较少,土地丰饶,民生相对安定,民风也淳朴厚道。庞统没跑出多远,果然在树林掩映后,看见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
他径直策马入村,一眼见到最早起身在井边打水的一位白发老丈,也顾不得周全礼节,连忙勒马,拱手急声道:
“老丈!打扰了!在下于前方河滩发现两名落水之人,尚有气息,但危在旦夕!需得多位人手帮忙抬回,亦急需热水、干爽衣物与姜汤救命!万望老丈与乡亲们施以援手!”
那老丈先是一怔,待看清庞统虽风尘仆仆、年少急切,但眼神澄澈,言语恳切,不似奸猾之徒。
又闻是救人急事,当即点头,放下水桶,转身便以洪亮的声音朝村落里吆喝起来:
“乡亲们快出来!河滩上有落水的人!还活着!需要帮手!柱子!二牛!李婶子!都快来!带着门板、麻绳!家里赶紧烧上热水!”
村落不大,但邻里守望相助之风颇浓。听到老丈这焦急的呼喊,临街的几户人家立刻开门探头,问明缘由后,当即有三四个体格健壮的汉子,以及两位手脚利落的妇人响应。
有人从自家门轴上卸下门板充作担架,有人取来粗实的麻绳和旧麻袋(可用于铺垫覆盖),两位妇人更不耽搁,转身便回屋生火烧水,准备姜汤并翻找干净的旧衣。
庞统见村民如此热心迅捷,心中一块大石稍落,连声道谢,随即在前引路,带着这群朴实的救援者匆匆折返河滩。
众人赶到时,天色已然大亮,秋阳初升,却驱不散河滩上的凄清。
看到泥泞中那两个如同从泥浆里捞出一般、毫无声息的昏迷者,尤其是其中一人体格异常高大、另一人带着军旅痕迹,村民们脸上也掠过惊疑,但救人的善意终究压过了猜忌。
在庞统清晰迅速的指挥下(他虽年少,但言语有条不紊,指令明确),几个汉子小心地将两人身体侧翻,避免口鼻被淤塞,然后齐心协力,将他们稳稳抬上门板,用麻绳妥善固定,又用带来的麻袋和一件厚实旧袄尽力覆盖住他们湿冷的身躯。
“诸位小心脚下,抬稳些,莫要颠簸!”庞统在一旁紧跟着,不住叮嘱,目光须臾不离门板上的两人。
看着村民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深一脚浅一脚、异常谨慎地将昏迷者从险滑的河滩艰难抬上堤岸,又稳稳地朝着村落方向行去,他才稍感宽慰。
那位老丈和另一村民则牵着他的马,跟在队伍后面。
回到村里,两位妇人早已将一切准备停当。一间较为宽敞、带暖炕的厢房被迅速腾出(似是某户备予客居或婚嫁之用)。
众人七手八脚却又不失细心地将凌云和张绣安置在炕上,费力而小心地剥去他们身上那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板结、几乎与皮肤黏连的破烂外衣(此过程尤为艰难)。
然后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拭去他们脸上、手上厚厚的泥污,渐渐露出底下苍白的面容和肌肤。
最后,为他们盖上虽然粗糙却厚实洁净的旧棉被。
一位稍通药理的村中老妪仔细查看了两人的状况,摇头叹息:
“寒气入骨,伤势不轻,这口气悬得比头发丝还细。光靠被子焐着怕是不成,得灌些热辣姜汤下去,先把脏腑里的寒气往外逼一逼。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们自家的命数硬不硬了。”
滚烫的姜汤被小心吹温,慢慢灌入二人口中,尽管多半沿着嘴角溢出,终究还是喂进去些许。炕洞里的火也生了起来,热量渐渐透过土炕散发开来。
一番紧张的忙碌暂告段落,村民们才聚在屋外低声议论,猜测着这两名落难者的来历。只看那昏迷中仍显出的不凡气度(尤其是那高大男子),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兵卒。
庞统没有离开,他守在屋内炕边,目光细细扫过两人昏迷中的面容。
心中的疑虑如藤蔓滋生。此二人显然是从上游洪水滔天处被冲泻至此,观其情状,在水中挣扎求生必历时不短。
那军士模样者或可解释为抗灾兵勇不慎落水,但另一人……纵然昏迷不醒,面色惨淡,眉峰却依旧习惯性地蹙着,仿佛在沉睡中仍与某种痛苦或重压抗衡,自有一股久居人上、历经风浪的坚毅与威严隐隐透出。
其手掌宽大,虎口与指节处茧子厚重,分明是常年紧握兵刃或重器所致,绝非一般武夫所能有。
“此二人……绝非池中之物。”庞统轻轻摩挲着自己尚未蓄须的下巴,眼中闪烁着愈发浓烈的探究光芒。
他隐约感到,自己这趟北上之旅,或许将撞见远比预期更为诡谲、也更具意味的变故。
只是此刻,万千思绪都需暂且压下,最要紧的,是先护住这两条从幽冥水畔抢回的性命。
他望向窗外逐渐攀升的日头,明亮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殷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