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赴澜越前夕
盛夏的热风卷着梧桐絮,漫过整座城市的街巷,也裹住了高校校园里最后一段忙碌的期末时光。期末实验、结课答辩接踵而至,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暑假的松弛与雀跃里,只有苏意欢的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紧绷与决绝。
去往澜越国的签证已经稳稳收在她随身的卡包里,薄薄一张纸,却像压了千斤重量,是她筹备许久、赌上一切的凭证。
为了掩人耳目,她早早跟家人编好了天衣无缝的借口。电话里,她语气轻快自然,说暑假约了熟识的同学结伴去意大利、挪威自由行,行程提前规划妥当,全程有人结伴同行,暑假便不回家了。她语调平和,谈吐从容,丝毫看不出破绽。家人素来信任懂事自律的她,从未多想异国旅行的风险,更未曾料到女儿口中的欧洲之旅,不过是一场瞒天过海的谎言,未曾有半分疑虑,便欣然应允了她的请求。
安抚好家人,她又专门找时间和顾楠说了这件事。电话那头的顾楠听完,沉默了好几秒。旁人或许只会羡慕她假期可以远赴欧洲游历,可相伴多年的顾楠最了解她的性子。苏意欢向来不喜奔波折腾,更偏爱安稳安静的假期生活,从来不会临时起意,跨越半个地球长途旅行,更何况是独自和同学出境,这实在太过反常。
隐隐的不安缠上心头,顾楠心底满是疑虑,却没有追问拆穿。他知道苏意欢若是不想说,任谁盘问都无用。良久,他只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嗓音带着浅浅的担忧:“既然决定了,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那我们就寒假回来再碰面。”
苏意欢轻声应下,挂断电话后,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愧疚。她亏欠身边人的安稳与安心,可前路险途,她别无选择。
期末周的校园总是格外热闹,实验楼前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步履匆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下午五点的夕阳温柔炽烈,将实验楼前的空地镀上一层暖金。齐渊的黑色跑车就静静停在梧桐树下,不张扬,却依旧惹眼。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二十分钟。
少年身形挺拔,随意倚在车身旁,褪去了平日
商场里的利落锋芒,只剩属于二十岁出头的松弛慵懒。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一瓶未开封的冰水,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实验楼的出口,耐心十足。
距离暑假越来越近,校园里的离别氛围渐浓,他便想着趁着结课之前,多跟她碰几次面。
实验楼的玻璃大门被人推开,一阵微凉的冷气裹挟而出,苏意欢跟着人群走了出来。她刚结束一下午的实验,肩头还落着淡淡的尘埃,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侧脸清瘦干净,眉眼清冷,一身简单的白大褂,在漫天晚霞里,显得干净又疏离。
她似乎有些走神,步履缓慢,目光放空落在前方地面,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喧嚣热闹尽数隔绝在外。心事沉沉,压得她习惯性敛去了所有情绪,看起来和平日无异,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疲惫与坚定。直到视线里闯入那道熟悉的身影,苏意欢的脚步才微微一顿。
齐渊看见她的瞬间,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的光亮,褪去了所有散漫。他直起身,抬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清亮又耀眼。
“忙完了?”他的声音穿透晚风而来,轻松又随意,像无数个普通的傍晚,寻常的一次碰面。
苏意欢抬眸望向他,“嗯,去吃饭”
“好”
苏意欢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齐渊,心底骤然攥紧,那道被她反复藏匿、几乎无路可走的难题,忽然撞开了一道狭长的出口。
她太清楚自己此行澜越国的凶险。异国边境鱼龙混杂,山路崎岖混乱,没有当地人脉、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引路,仅凭她一人,想要在偌大的澜越地界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疑不过两秒,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轻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试探着开口:“老齐,你家里一直做进出口生意,那你对澜越国,有了解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和校园里的闲谈格格不入。
齐渊微微挑眉,原本散漫靠在车身上的身形微微直起,眸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又从容:“何止是了解。”
他垂眸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动作松弛自然,淡淡道出实情:“我们家主力的玉石、玉器进出口贸易,大半根基就在澜越。国内很多高端玉雕原石,都是从澜越那边的矿口运出来的。我小时候寒暑假基本都泡在那边,跟着我爸跑市场、看货。”
苏意欢的呼吸瞬间轻轻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心跳骤然提速。
只听他继续说道:“尤其是澜越的勐安镇,算是边境玉石集散的核心地界,我们家在那开了十几年的线下门店和货仓,熟得不能再熟。当地的商户、地头的熟人,我基本都认识。”
勐安镇三个字落进耳朵的那一刻,苏意欢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连日来的焦虑、茫然、彻夜难眠的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炸开,眼底瞬间猝然泛起细碎的光亮。
勐安镇——正是她多方查证、拼尽所有线索锁定的,时洲最后失联的地点。
这是她奔赴澜越国唯一、也是最精准的目的地,是她赌上所有安稳也要抵达的地方。她从未想过,踏破铁鞋无觅处,最关键的人脉线索,竟然就在身边。
她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平静疏离,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眼神亮得执拗又急切:“那能不能帮一个忙?在勐安镇,帮我找一个人。”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压抑已久的迫切,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从前清冷克制、万事不动声色的模样彻底破功,全然是被逼到绝境后,骤然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
齐渊彻底敛去了眼底的笑意。
他太了解苏意欢的性子,素来冷静自持、遇事沉稳,极少会露出这般失态急切的模样。
晚风依旧温柔,可眼前女孩紧绷的眉眼、泛白的指尖、眼底压不住的焦灼,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认真。这根本不是随口的询问,是蓄谋已久的奔赴。
他神色渐沉,褪去了所有散漫,语气郑重下来:“找人?”
“嗯。”苏意欢用力点头,抬眸直视着他,目光恳切又坚定,“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前段时间在勐安镇失联了。我查不到任何公开消息,那边地形乱、人员杂,内地的联系方式完全用不上。”
她没有细说身份,不敢泄露分毫关于时洲、关于警方任务的半个字,只能含糊却恳切地求助:“我马上要去澜越,但是我对那边太陌生了。你在勐安镇有人脉、有店铺、有熟人,能不能……帮我查查他的下落?”
齐渊静静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光亮与慌张,心头莫名一紧。
暑假将近,她此前跟所有人说的是去欧洲旅游、不回家,可现在突然开口问澜越、问勐安镇,还要跨境寻人。所有反常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顾楠此前莫名的担忧、她近日的沉默疏离、刻意隐瞒的行程,瞬间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