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读了那么多书,她想知道答案,她最后背书比两位兄长还快!
可她越努力,越像一颗有大用的棋子,越是一件昂贵的货物,越如一只被钉在网中的蝶。
直到昨天,有人称赞她“阿姊何须自谦”“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有人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读书”“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本就不公”,有人竟然站在女子立场上、句句剖开世道真相。
这人甚至是一个男子啊。
他本可以不用想的。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世道的偏心。
可他偏偏想了,偏偏说了,偏偏——还是真的。
吕雉喉头滚动,使劲儿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
“敢问公子,”吕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何以思及此事?”
赵乐秦看到吕雉眼中迸发出的光亮,心里忽然一紧。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赵乐秦一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他如何说呢?
说他记得女班长的分数?高中三年,班长经常数学考满分,被老师当众表扬,全班没有人觉得奇怪——女子擅长读书,本应如是。
说他记得去表姐的大学校园那次参观?她们读法律、读金融、读计算机,读一切能改天换地的学问。没人说她们不该读书,她们的母亲本身就是教授、是医生、是法官。
说他记得街头巷尾那些从容奔走的身影?有人做工程师架桥铺路,有人做警察守护平安,有人做设计师勾勒城市,有人做厨师烹煮人间烟火。没人说她们不该抛头露面,她们本就和男子一样,撑起这世间的半片天地。
他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做事,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他被那样的文明滋养过,像一棵树被阳光和雨水滋养,那些东西渗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的年轮,他的纹理,他看世界的姿态。
哪怕此刻他身处蒙昧的、吃人的时代,哪怕四周都是理所当然的偏见,他也会选择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因为他不想对这个世界低头。
赵乐秦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
“……此乃常理,本应如是。”
听到这话,吕雉顿时一怔。
紧接着,她心里升起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阿父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奇女,要把她仓促许给一个“面相不凡”之人。
阿母虽然生气,但劝她事已如此,嫁人后要以贤惠立身。
而这个秦国公子,这个高高在上、和她毫无血缘的人。
他却在这里对着她说: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他明明可以请无数比她更方便的士人。
——那些男子,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他们会在他的门前排起长队,叩首、作揖、献上满腹经纶。
可他偏偏选中了她。
一个女子。
一个庶民。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人?
吕雉试图从他眉宇间找出一丝玩笑或施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只是理所当然地回望着她。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他只是……理所当然。
好像女子本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