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凝目细观病人面色,眉峰一点点蹙起;又倾身凑近,静听呼吸轻重起伏,细辨气息虚实。
而后,夏无且抬指稳稳搭上赵乐秦的手腕,闭目凝神切脉良久,指尖时而轻按,时而缓移,神情愈发凝重。
切脉毕,他复又抬手,轻轻掀开赵乐秦眼帘细看瞳色,又俯身察观舌苔润燥、舌质气色,末了忽然从药箱取出随身的银柄细针。
赵乐秦看着脸色都差点变了,惊恐地看着夏无且。
——做戏而已,没必要动用这种级别的武器吧?
好在夏无且没打算把人扎成刺猬,老头只是轻轻刺破了赵乐秦的指尖,取了一滴鲜血滴落在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他捋着胡子,盯着白瓷碗嘴里念念有词,细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确实好像阳寿不多了。
赵乐秦维持着自己奄奄一息的状态,估摸着足足又过去五分钟,夏无且终于收起自己的妙妙小道具,沉声开口:
“公子气机大乱,肺腑重创,络脉崩裂。外伤牵及内腑,肺气瘀滞不宣,胸膈淤塞郁结,营血逆行妄行。如今肺络破损,血溢胸间,故而公子胸闷欲裂、喘息难平,稍一动气便血涌喉间、呕血不止。”
夏无且神情极其严肃:
“此症凶险,肺为华盖,主一身气机,今脏腑受创,宗气大损,若再劳神动气,淤血凝胸,恐致气绝血竭,难以为续。”
嬴政一直拉着赵乐秦的手,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到情况不佳诊断,嬴政本就阴沉的脸色当即就黑了,对着夏无且厉声开口:
“内府药库、郡县贡药,皆听你调遣。公子若不能治好,朕定究你诊治之罪,以刑论处!”
这话一出,赵乐秦立刻破功了。
——好典!霸道帝王爱上我!
他猛地别过脸,努力遮掩自己控制不住咧开的嘴角,整个人憋笑憋到发抖。
忽然侧身的动作过于明显,一直在旁观察吕雉当即发现了不对。
趁着众臣还没注意到这个破绽,她立刻上前一步,扬声道:
“公子当心受寒。”
赵乐秦一被提醒,连忙拉着身上的被子掩饰,脑中去回忆自己被各家学派围堵的痛苦日子,立刻压制住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距离最近的嬴政心早就提了起来,小心侧身挡着赵乐秦的脸,等发现赵乐秦恢复了状态,悄悄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吕雉一眼。
赵乐秦此刻已然又是一副病弱西施的样子:
“我如今伤到肺腑,难以应付繁杂局面,幸而有吕舍人处处帮衬,为我分担烦忧。”
吕雉屈膝一礼,神色恭肃:
“为主分忧,尽守臣节,原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副夸起来意犹未尽的样子,微微眯起眼。
他这儿子明显极为喜爱这女子,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情爱的消息呢?
难道……
嬴政心里一凛。
——不对不对,这竖子一向精力充沛做了很多事,大概是他忽略了。
嬴政连忙开始回忆赵乐秦的热闹的过往。
嗯,在珍宝阁一掷千金,领着蹴鞠队亲自下场和庶民对战……甚至亲自穿戏服演过一次戏——事后被自己狠狠训斥了一顿。
嬴政越想,心越往下沉。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任何关于女色的消息。
嬴政对自己的记忆力是很有自信的,可他这时候倒希望自己的是真忘记了什么消息。
嬴政现在非常确定,即使这竖子都接近加冠的年纪了,但他连任何女色都没有接近过,甚至可以说对女色避之不及。
那个方才被狠狠按下的想法再次突兀闪亮出现,反复盘旋、放大,最终强力占据了嬴政的脑海。
——这个儿子……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