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眉目透着青涩的弟子停下笔,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老师已是泣不成声,吓得连忙要上前为伏生抚背宽慰。
然而伏生却抬手示意无碍,自己拭去泪水,缓缓调匀呼吸。
“最后这句与先贤同样讲小康、讲王道、讲大同、讲太平……”
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渐渐浮起虔诚之色。
“然你们可知,其间最大之不同在何处?”
等不及学生出声回答,伏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太子承接了尧舜、文武、孔孟以来的道统,却不求复古三代之治,而是欲肇开前所未有、垂范万世的太平基业!”
“先前太子的理论虽具天人之理、治国之法、立身之则的完整框架,却如筑得一兼容百家的高台,始终缺一终极之穹顶——治天下,终究所为何事?”
“今日则大不同矣!”
他大步来回走着,袍角震荡出猎猎风声。
“我辈何许人也?是天地秩序之阐释与维护者。”
“我辈为谁而为?是为天下苍生得以安身立命,为先贤往圣传承绝学。”
“我辈终极之使命为何?是为天下开创万世不易的太平。”
“如今二者的理论前后承接、互为表里。如此完整、如此圆融……”
伏生眼里闪着灼热的光芒,鬓发都在激动的震颤下微微凌乱:
“曾经有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奔走复礼。”
“有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践行兼爱。”
“有孟子言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欲平治天下。”
“有老子留五千言述天地大道,以无为治世。”
“可无论是我儒家,还是墨家、道家、法家……这四句乃我等共奉之道!”
“若先前是诸子百家响应太子的理论,从今往后,则是百家开始围绕这个理论,形成新的文明经学。”
“天下归心,天下归心矣!”
伏生拍着几案,炯炯的视线扫视了一圈面前似有所悟的弟子,犹自不满足地继续道:
“我等当需以此‘四为’修身。”
“记住,若投身于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的千秋事业,人便不再是天地间的渺小过客。”
那铿锵的余音在梁间缠绕片刻,旋即散入广袤的天际。
烟火蒸腾的墨家工坊里,刨子与木头“唰唰”的声响稍稍停歇。
墨家巨子接过弟子抄来的四句话,指尖在“为生民立命”一行反复摩挲,重重颔首。
频阳老宅的廊下,王翦正就着暖阳读信,浑浊的老眼里骤然闪过刀锋般的精光,大笑出声:
“为万世开太平?彩!彩!彩!”
官署的案头,法家学士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对着那四句话反复沉吟。
齐鲁的深宅大院里,窗棂紧闭。有人攥着传抄的竹简指节绷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骂了秦政十几年背弃圣道,如今太子亲手扛起了“继往圣绝学”的大旗,自己反倒成了违逆天道、阻碍太平的跳梁小丑。
陋巷的寒舍边,布衣寒士们把这四句话抄放在衣襟内侧,抬手抚过字迹时,眼里都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
此时,诸子百家璀璨辉煌的轴心时代尚未远去,纵使历经数百年的兵戈战火,理想主义的光辉仍在照耀着这片土地。
然而战乱的硝烟散去了,严刑峻法却如浓雾般渗进街巷阡陌,整个天下都笼罩在一层微妙而沉重的压抑里。
正在这种隐忍的渴望下,横渠四句破空而出。
重铸存在与价值的追问。
统摄个体与族群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