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个无解的问题:下午在马场,她只是抬了一下头。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攒动的人影,那么多双看向赛场的眼睛。
谢寻是怎么精准捕捉到她的目光的?
夜风吹过,橡树叶子又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沈寂从秋千上下来,踩着沾了露水的草坪往回走。她的脚步很稳,心里的好奇已经压过了那点说不清的寒意。
她要去问清楚。
走过平整的园艺灌木,走上门廊的大理石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法式落地玻璃门。走廊里只亮着壁灯,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经过谢寻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线。
她站在那儿,站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进来。”
谢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轻,一样稳,没有半分意外。
沈寂推开门。
谢寻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桌上只亮着那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灯光拢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她在做什么。沈寂走近一步才看清——
骨头。
桌上铺着黑色的绒布,摆着一副还没拼完的鸟类骨架。小小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泛着哑光的白,分门别类排在绒布上。头骨在最左边,中空的眼眶对着灯光,肋骨在中间弯成小小的笼,翅膀的骨头最细,像一簇白色的针。
谢寻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镊子,正把一根极细的指骨对准胸腔的关节处。
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像那不是易碎的骨头,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
沈寂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谢寻也没回头。
她把那根骨头精准地卡进关节。咔的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然后她拿起下一根,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又开始对准下一个关节。
沈寂看着她做这些。
她发现谢寻的表情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得体的微笑,没有那种客套的温和,只有一种沈寂从没见过的专注——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骨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她手里拿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只有捏着镊子的手指,指尖有过一瞬极轻的颤抖,快得像错觉,又立刻被她稳住了。
“你在做什么?”她问。
谢寻的动作没停。
“骨架。”她说,“椋鸟的。”
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一样稳。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沈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些排列整齐的骨头。
“为什么做这个?”
谢寻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把骨头对准关节,声音平静:
“它们不会腐烂。”
沈寂愣了一下。
谢寻把那根骨头按进去,又拿起下一根。
“活物最终会腐败,会受伤,会变,但标本不会。”她把新拿起的骨头对着灯光看了看,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个客观真理,“永远保持这个样子,永远不会失控。”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根莹白的骨头上,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