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找到预留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边的角落。谢寻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前面第一排,是埃利斯的家人。他父亲坐在最左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哥哥坐在旁边,脸色惨白,眼神放空,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只是单纯的麻木。中间的位置空着,是留给埃利斯母亲的。
“他母亲呢?”沈寂压低声音问。
谢寻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邻座压低的闲聊声,几个词顺着风飘进耳朵里——“疯了”“送去疗养院了”“可怜”。
沈寂没转头,只是目光扫过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看见了埃利斯的母亲,披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披肩,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面的棺材,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她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没人注意到她来过,也没人在意。
葬礼开始了,牧师站在台前,念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悼词。尘土归于尘土,灵魂归于上帝。沈寂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盯着前面的棺材发呆。
棺材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新鲜,应该是早上刚从花房里摘的。
她忽然想起埃利斯那张脸。想起怀特家的晚宴上,他端着那杯没气的柠檬水,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个透明的影子,没人理他,没人看他。
现在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整个圈子的人却都来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沉甸甸的累。
她转头看谢寻。
谢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教堂里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皮肤有点发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像和这场虚伪的仪式完全隔离开。
沈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前面的棺材,没再动。
教堂仪式结束后,送葬的队伍往教堂后面的墓地走。
墓地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种着几棵上百年的老橡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脚下的草地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草叶盖住。
沈寂和谢寻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埃利斯的父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束白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凌乱。
棺材被四个抬棺人稳稳地抬着,慢慢放到墓穴旁边。
牧师又开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祷词。还是那句尘土归于尘土,灵魂归于上帝。
沈寂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那个深色的棺材,被绳子吊着,慢慢往墓穴里放。绳子摩擦木头的声响,闷闷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站在这里的人里,有多少是真的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妆容精致的老钱太太,那些和埃利斯家有生意往来的男人,那些在晚宴上见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每一个人都穿着得体的黑衣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连垂着眼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乎。
她余光扫到旁边的两个年轻少爷,低着头,手机藏在西装口袋里,正在发消息约晚上的牌局,嘴角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
棺材落到底了,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拿起铁锹,往上面撒土,砂砾砸在木头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沈寂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已经有人开始聊下周的晚宴、下个月的赛马会,仿佛刚才那场葬礼,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沈寂和谢寻走在最后面,没说话。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寂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谢寻从另一边上车,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说话声,全都被隔绝在了外面,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车平稳地开动了。
窗外的树影又开始往后退,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沈寂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脸颊,把刚才晒在身上的一点暖意都蹭没了。谢寻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侧脸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沈寂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在英国,16岁不能独自开车上路。”
谢寻转过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