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干净了。”谢微收回手,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低喃,“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现场。”
悬念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隔着乳胶手套,黏在了两个人的指尖上。
清晨六点,尸体被装进袋子,抬上了市局的运尸车。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江堤的拐角。河边的白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温度的微弱上升,变得越来越厚重,将不远处的城市轮廓彻底遮蔽成了一片虚无。
闻一舟一个人站在警戒线边缘,胶鞋大半个都陷在黑泥里。他没有抽烟,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脸色沉得像是一场即将暴发的一级台风。
一级布控没有出问题,卫生中心连一只苍蝇都没放出来。但人还是死了。虽然死的不是老宋,但这比死的是老宋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这意味着,从他们把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外卖员身上开始,他们就已经掉进了凶手编织好的蛛网里。那个戴着面具、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家伙,他的真正目的、他的杀人逻辑,枢机署到现在为止,连一页都没有看懂。
一种从未有过的、控制不住的烦躁感在闻一舟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开始强迫自己进行那种毫无线索的暴力复盘,像是要把眼前的浓雾用目光撕裂:
“一个送外卖的。”他转过头,看着蹲在岸边的谢微,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一个扫河道的。闻一舟,谢微,大刘……我们这么多人围着转。这两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个疯子动手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江风吹过,没有人能回答他。在现有的社会关系网络里,外卖员和清洁工,就像是这个庞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两颗沙子,各自在不同的轨道里消耗着生命,根本看不出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
谢微没有站起来。他依然保持着蹲姿,静静地看着保洁阿姨尸体刚才躺过的那块凹陷的黑泥。
他的眼神比第一案时还要冰冷,但也还要清醒。
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属于犯罪心理学的侧写模型正在疯狂地运转,然后将“情绪宣泄”、“随机猎杀”、“模仿犯”这些标签一个接一个地撕碎、推翻。
如果凶手只是想模仿“屠夫”来获得快乐,或者向警方挑衅,他有大把更具社会轰动效应、更有视觉冲击力的目标可以选择。他没必要冒着被一级布控锁死的风险,在半夜去给一个外卖员投毒、塞纸条;也没必要在清晨的迷雾里,去割断一个扫河道阿姨的脖子。
他们被杀,不是因为他们是谁。而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或者……看见过什么。
但那个核心的支点到底是什么,谢微现在想不通。
……
这一趟折腾完,等两个人拖着彻底虚脱的身子回到闻一舟那间落满了灰尘的单身公寓,砸进床里强行闭眼休息,已经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之后的正午。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碎裂的手机屏幕、蓝色的胶囊和化不开的江雾。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阳光还没能彻底穿透大楼的阴影,放在床头柜上、属于闻一舟的那部私人手机,便在静音模式下疯狂地振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闻一舟在振动响了三声的刹那便睁开了眼。他一把抓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顺势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我是闻一舟。”
电话那头,是枢机署首席法医老秦的声音。老秦的烟瘾大,说话时还带着标志性的咳嗽声,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常的油滑,反而透着一种极度严肃的凝重:
“闻队,河边带回来的那个保洁,初步尸检做完了。死因和你想的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一刀毙命。但是——”
老秦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了翻阅纸质报告的“哗啦”声。
闻一舟的呼吸微微一紧。
“我们在她后衣领的位置,做了微量物证提取。”老秦的声音压得很低,“谢顾问是对的,那里确实被处理过。质谱仪的结果出来了,上面残留着一种非常特别的消毒成分。”
“什么成分?”
“复合双链季铵盐混合液,里面还掺了高浓度的微量过氧乙酸。”老秦在电话那头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在吐雾的动静里显得有些失真,“这种配比和纯度……不像家用的消毒水,也不像普通环卫局或者写字楼物业能批发的劳保用品。”
闻一舟抓着手机的手指,骤然间捏得有些发青:
“说明白点。”
“这是临床手术室级别,或者……某些高规格无菌实验室内部,才会使用的专用强效消毒剂。”
老秦没有继续展开,只是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
“闻队,找方向吧。跟医疗相关,或者……就在医院里。”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闻一舟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正静静看着他的谢微。
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带着医疗器械特有的冰冷质感,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