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晓毫无惧色的接受所有的目光打探和审视,落落大方的走回席间座位后才松开了袖子里攥紧手帕的手指。
礼部尚书欧阳知遥的小女儿欧阳慧款步上前,素手抚上琴弦,一曲《平沙落雁》倾斜而出,她指法灵动,琴音清越婉转,雁群掠空的轻盈、落在河滩里的娇憨被描摹的活灵活现,尾音还添了一段俏皮转调,惹得席间公子低声叫好,连太后都笑着赞了句“好个灵秀的丫头”。
工部尚书之子陆志林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拘谨。他目光越过几席,不自觉落在西侧席间的欧阳慧身上,她一身浅碧色罗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白茉莉,正低头听母亲说话,指尖轻轻捻着帕子,眉眼清秀如春日新柳。
这五日在内院偶遇,他总见她或在廊下看画,或与丫鬟闲话,声音软润,如今又听到她弹奏的如此俏皮清丽,陆志林的喉结悄悄地滚动了一下,慌忙垂眼端起茶盏,却因心神不宁,指尖碰得茶盖轻响,耳尖瞬间泛了红,只得借着抿茶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回到席间落座的欧阳慧似有察觉陆志林的注视,抬眼时,正撞见他慌忙垂眸的模样,不由得抿唇轻笑。
欧阳慧知道这位工部尚书之子,前日在内院花园,曾帮她拾起过被风吹落的绣帕,当时他红着脸递来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此刻见他依旧这般拘谨,她眼底闪过一丝娇俏,悄悄将案上的一颗青梅用帕子包起,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晃了晃,又怕太过明显,连忙放回案上,耳尖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随着户部尚书苏文之女苏婉落座琴案,她轻轻垂眸,指尖轻挑琴弦,《高山流水》的旋律便缓缓淌开来,高山部分的曲调庄严肃穆,旋律缓慢沉稳,如同巍峨的山峦屹立不倒,随后琴声逐渐转为明朗,节奏轻快,仿佛是山间清泉潺潺流淌,最后收尾时余韵悠长,不见半分浮躁,反倒藏着股胸有丘壑的从容,让席间几位老臣都暗自颔首。
二人奏罢,欧阳丽清主动提出由琴艺造诣颇深的长辈英王王妃定夺比试结果,这也是皇帝特意给英王的颜面。
英王王妃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温和却不失见地,“欧阳姑娘的琴,灵秀跳脱,是闺阁女儿的烂漫意趣,听来讨喜。但苏姑娘的琴音,沉得住气,藏得下山河,于沉稳间见格局,更合世家闺秀的端方之态,也更有大家气象。”此言一出,满座皆服,苏婉从容起身福身,眉眼间并无骄矜,余光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眼里只剩下落寞。
英王瞥了眼苏婉,转头问楚凌渊,“那户部尚书的女儿,瞧着倒是不错,你觉得如何?”
楚凌渊抿了口茶,没有应声,余光却不自觉飘向西侧那方空座,藕荷色织金坐垫孤零零铺着,正是云知月的位置。
英王看了眼没有说话的儿子,以为他是走了神,也没有再多问。
席间正在议论欧阳慧和苏婉的琴技,欧阳雪身边的女官细声说道,“瑞王妃暂未出席踏春宴,本次作画比试由肖家夫人阮清妍给出题目!”
各地官员家眷正在悄悄耳语,忽的身边都安静了下来,众人抬眼看去,就见阮清妍披着件藕荷色的薄绒褙子,缓步走到观礼台中央,风拂过,一缕青丝簌簌滑落肩头,圆润的鹅蛋脸,眉梢天生带弯,眼尾轻轻上挑,当真是美丽。
好些头回见她的地方官员家眷,都愣住了,只暗自惊叹,京中竟有这般模样的女子,柔得像春水,却又偏偏勾人得很。
阮清妍的声音温软舒服,“今日得蒙陛下与皇后娘娘厚爱,便由臣妇代瑞王妃为这作画环节出个题目,”看了眼四周,说道,“不如,就以春隅悟境为题~”
台下一阵私语,都在说这题目出的巧妙且考验作画者的心境和见识,想画好可以,想出彩却难,席间仅有两位女子敢上前作画,一位是忠武侯的小侄女云秀,一位是永宁侯的嫡女梁晚渡。
众人目光大多都在永宁侯嫡女梁晚渡的身上,自阮清妍嫁人后,她就是京城未出阁贵女中的丹青高手,坊间传言梁晚渡落笔成韵,从不失手。
反倒是来自京外的云秀,名不见经传,只默默地立在一旁调墨,没几人将她放在心上。
梁晚渡提笔便带了几分意气,她铺展宣纸,先绘出满园繁花、雕梁画栋,又添了翩跹起舞的乐女、宴饮作乐的公子,笔触精细,色彩浓艳亮丽,将踏春宴的盛景描得淋漓尽致,只是画中满是喧嚣,虽见春景,却少了“悟”字的意韵,倒像在刻意炫耀技法,透着几分急功近利的浮躁。
另一边的云秀,只选了园角一隅。她没有画繁热的闹景,只勾勒了半截新抽枝的柳树,树下摆着半盏冷茶,茶烟袅袅,不远处的草坡上,一只雏燕正学着振翅,而雏燕旁边的石凳之上,还留着一方被遗落的素帕,画色清雅。
女官将两幅画呈到欧阳雪面前,欧阳雪端详片刻,淡声点评,“梁姑娘笔法精湛,春景绘得堂皇,却限制了悟的发挥。云姑娘以小见大,柳芽是春的生机,冷茶是宴中的闲情,雏燕学飞是成长之悟,遗帕则藏着女儿家的细腻心事,于一隅藏万象,意韵悠长,更合此题。”
此言一出,满座颔首,出身平平的云秀,竟凭这份巧思与悟性,胜过了声名在外的梁晚渡。
梁晚渡心中愤恨,自己竟输给了一个出身低微的村姑,正要甩手离席,被自己母亲按在坐席上,“晚渡,今日的场合,无论什么结果都要保有风度!”梁晚渡宛如惊醒,怯怯地端坐在位置上。
再看云秀这边压住心中的得意,起身谢恩,行礼分寸得当,又引得一些公子的注目。
云秀落座在柳棠身边,柳棠满意地朝她笑了笑。
云秀与云晓知道此次宴席的重要性,时刻谨记柳棠的教诲,“踏春宴上各色公子都会出席,但最重要的是帝后也在场,无论发生什么,端庄秀丽最为妥当。”
琴音的余韵渐渐消散在风中,画作的品评也落了定音,踏春宴的雅趣便随春风移了场地,内侍总管李德全笑着说道,“行宫花园的石桌棋盘已备好,或对弈博弈,或共解残局,均可以男女互搭,全凭诸位心意。陛下同皇后娘娘要处理宫闱琐事,不再同行。”
众人闻言,都多了几分兴致,三三两两的往花园走去。
不远处的顾然一身月白绣竹罗衫,端坐于席中还未动身,目光看似落在案上的桃花酥,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东侧瞟去,那里的齐益云正微微侧身,与身旁官员之子说话,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清俊。
前日在内院抄手游廊,顾然不慎崴了脚,是路过的齐益云伸手扶了她一把,还细心提醒廊下青苔湿滑。今日再见,他眉眼间的温和与沉稳,竟让她心头泛起细密的涟漪。察觉到齐益云似乎要转头,她慌忙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帕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连欧阳慧喊她去下棋都没听到。
齐益云自然是瞥见了顾然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前日廊下惊鸿一瞥,只觉这位刑部尚书之女虽性子沉静,却透着股韧劲,今日见她一身素衣端坐,鬓边仅簪着一支碧玉簪,清雅脱俗,竟让他心头微动。
他是刻意放缓了与旁人的交谈,目光偶尔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恰好撞见她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避开,他指尖不自觉摩擦着腰间的玉佩,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