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是热的。
升旗仪式大概是全中国最无聊的集体活动之一。三千多人站在操场上,听同一个人讲话,看同一面旗子升到顶端,连鼓掌的节奏都差不多。叶珒站在高一(1)班的队伍里,前排同学的脑袋挡住了她半个视线,她只能看到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和那束不知道谁放的假花。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学生代表,高一(1)班许婧同学发言。”
叶珒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许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后面走到了台侧。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校服,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垂着两缕蓬松的八字刘海,风一吹就轻轻晃。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弧度,像是随手拨出来的,但偏偏好看。
她走上台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麦克风前,她抬手调了一下麦架的高度——那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传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校园。
叶珒听过许婧说话,在宿舍、在教室、在食堂。但那些“早”“嗯”“随便”都是短的、轻的、像怕被人听到的。现在这个声音不一样——还是那个嗓音,但稳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容不迫,像早就把稿子背了一百遍。
许婧没有看稿。
三分钟的发言,她没有低头看一眼。讲到“新学期新起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三千多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叶珒站在队伍里,第一次觉得“全市第一”这四个字不只是排名表上的数字。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台上,用声音压住了整个操场的热浪。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来。许婧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班级队伍里。她经过叶珒身边的时候,叶珒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叶珒侧头看了她一眼。许婧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教室里的那个样子——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好像刚才台上那个人不是她。
叶珒想说“讲得真好”,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觉得许婧可能不太想听到这句话。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涌。叶珒走在一(1)班队伍的尾巴上,前面有人推推搡搡,有人踩了后面同学的鞋,被踩的那个“哎”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程栀从前面挤过来,跟叶珒并排走:“刚才许婧发言你听了吗?”
“听了。”
“她都不看稿的,”程栀啧啧两声,“我上台念个课文腿都抖。”
苏晚吟走在前面两步,头也没回:“所以人家全市第一。”
程栀冲她背影翻了个白眼,又转头看叶珒:“你呢?你第几来着?”
“第二。”
“也是神仙。”程栀总结道。
叶珒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教室的时候,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上写着:英语、数学、语文、物理。
程栀盯着那行字叹了口气:“又是英语。周老师的课。”
“你怕英语?”叶珒问。
“我怕周老师。她可是班主任,被她盯上你就完了。”程栀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不过她上课确实有两把刷子。”
“对了,你知不知道她有个外号?”程栀凑近了一点,“从高二高三学长学姐那边传下来的。”
“什么外号?”
“玛丽女王。”
叶珒愣了一下:“什么?”
“玛丽女王,”程栀重复了一遍,捂着嘴笑,“英语书里不是到处都是Mary嘛,再加上她穿高跟鞋走路那个气势——哒哒哒,哒哒哒,像不像女王登基?还有一层意思,血腥玛丽,你懂的。”
叶珒还没来得及回话,走廊尽头已经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像某种精确制导的武器正在靠近。
前一秒还在吵闹的教室,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来了来了,”程栀飞快地转回去,丢下最后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案往讲台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叶珒后来才知道,周老师的丝巾据说有三十多条,每天不重样。
“上课。”
“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