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枪头歪过半寸,是你替我缠的布条。你不喜欢姜汤,每回都把姜片挑给我。牛家村东边那棵桃树,树根旁第一锄土,是我用断枪挑开的。”
他每说一句,美妇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铁哥……”
她扑到栅栏边,双手紧抓木栏。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铁心向前一步,手掌抬起,停在她脸侧。
只隔着一根木栏。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却没有越过那道栅栏。
包惜弱望着他,眼泪越流越急。
“铁哥,我等了你很多年。”
杨铁心闭了闭眼。
“我找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杨铁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牛家村烧了那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昏死在河滩上,醒来已是三天后。”他的声音沙哑,“我带着从乱军里捡来的念慈,一路讨饭,从山东找到河北,从河北找到江北。凡是被金兵掳走过人的地方,我都去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妇人。”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
“第五年,我打听到了。人家说,你在金国做了王妃,锦衣玉食,府门口守着几百个卫兵。”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
“王府的墙三丈高。我能翻进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今日翻进去,明日完颜洪烈就寻个由头,把你悄悄处死。”
包惜弱的哭声骤然大了。
“我不要当什么王妃……我只要牛家村的屋顶不漏雨,我在灶下给你烧火……”
杨铁心后退半步,将那柄犁头从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收着。”
包惜弱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滚烫的东西,紧紧搂进怀里。
“我明日再来。”杨铁心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铁哥。”
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在王府里,也栽了一棵桃树。”包惜弱望着他的背影,泪水还挂在脸上,“每年开春,我都亲手给它翻土、修枝。”
杨铁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许久,他哑声开口。
“花开了吗?”
“年年都开。”
杨铁心闭了闭眼,大步走出了俘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