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湖底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的光影还在扭曲,那些细小的划痕在阳光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满了整个湖底。但湖水依然清澈——清澈到你能看见那些划痕,清澈到你不看见都不行。
杨十三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清的才好。他说。
为什么?
如果湖水浑了,就看不见划痕了。看不见划痕,就以为没有伤。以为没有伤——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戴芙蓉懂了。
烂柯山的伤是看得见的。湖底的划痕是看得见的。这些伤不会自己消失,但它们被看见了——被湖水映着,被阳光照着,被活着的人记着。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缠绵的秋雨,是一场急雨,来得快,砸在烂柯山的石壁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石子同时掷下来。
朱玉是在雨声响起的那一刻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被雨声吵醒的——是被疼醒的。
肋下的烙印,护心骨上的那道疤,在雨声灌进窗缝的同一瞬间烧了起来。不是那种烙印燃烧时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疼——像有人把一根铁锥从旧伤处捅进去,贴着骨头慢慢拧。
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肋下,隔着绷带按在烙印的位置。
疤痕摸起来比前几天更硬了,硬得像一块嵌入肉里的铁片——事实上也差不多。玄铁刺留下的烙印已经彻底嵌进了骨血里,和护心骨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坐起来。
疼。
不是伤口本身的疼——伤口在秋荷的照料下已经结了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是里面的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是烙印和骨血融为一体之后,每逢阴雨湿气侵入就会发作的疼。
嘶——
他还是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了。秋荷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看到他坐在床上冒冷汗的样子,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又疼了?
没有。朱玉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刚扯到一半就僵在脸上——又是一阵疼从肋下窜上来,疼得他嘴角抽搐,……一点点。
秋荷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掀开他的衣襟。绷带解开,烙印露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疤痕比昨天更深了。
不是颜色更深——是更了。原本只是皮肤表面的一道黑痕,现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开了,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隐约能看到下面暗黑色的异物轮廓。玄铁刺的烙印在阴雨天会扩散——这不是伤,是铁在骨头里生锈。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疤痕周围的皮肉。朱玉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变成了豆大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