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哨,他吹得极慢,一个音拖成三个转,像拿一根无形的线,去拨弄绷紧的琴弦。哨声飞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回收,而是任由那股气流顺着三条魂路往深处钻。
一息,两息,三息——哨声终于回来了,可带回来的,不止三条魂路的叠音。
最底下,还压着一层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很慢,很沉,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某种庞然大物在泥沼深处,缓慢地……呼吸。
朱风猛地咬紧哨子,牙关发力,几乎要将铜哨咬穿。他想起朱临那根爬满黑纹的案骨,想起朱树账簿上那三钱银子的差额,想起杨十三郎说的那句“镜子是反的”。
他缓缓退后三步,脚跟抵住石坪边缘的栏杆。低头往下看,烂柯山的晨雾正在散去,可塔顶这三丈的死寂,却愈发凝实,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照星镜室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他将铜哨从嘴里取出,指腹擦过哨孔边缘的艾草膏,凑近闻了闻——膏体依旧清香,可哨孔深处,却渗出一丝极淡的、如同生锈枪尖般的铁腥气。
和朱树账簿上那滴干涸的液体,是同一种味道。
朱风将哨子塞回靴筒,转身下塔。走到第七转的石阶时,他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更小的骨哨——这是他昨晚教那个孤儿吹的主哨,还没来得及给他。他将骨哨放在石阶拐角的凹槽里,那是塔内风力最稳的位置,也是哨声传得最远的地方。
“听见了就吹,”他对着空荡荡的石阶说,“别停。”
骨哨在凹槽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朱风没再看,大步走下石阶。身后,锁律塔顶的死寂依旧,可那三条魂路的叠音,却仿佛顺着石阶跟了下来,一下,一下,敲在他后心上。
塔底深处,那声闷响又来了一次,比先前更清晰,更沉,像是在回应塔顶的哨声。
朱风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靴底碾过青苔,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倒计时,在晨雾里一寸寸地往前挪。
朱风走到塔脚,靴尖踢到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颗被啃净了果仁的白果,壳上还留着两排细密的牙印。
他弯腰捡起,指腹摩过那两排牙印,忽然顿住:牙印的间距极窄,像孩子的,可咬痕深得几乎嵌进果壳内壁,带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
他将白果凑近鼻尖,那股铁腥气更浓了,混着一丝极淡的、案骨花汁的苦香,有人今早去过英烈冢。
朱风猛地攥紧白果,壳碎成几瓣,尖刺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碰了水。
他盯着那滴血,血迹没有晕开,反而迅速收缩,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圆珠,骨碌碌滚进石缝里,不见了。
塔顶方向,那三条魂路的叠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像被什么扯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朱风抬头,正看见镜室门缝里漏出一丝青光,比晨光更冷,顺着塔壁滑下来,在第七转的石阶拐角处,轻轻碰了碰那枚他刚放下的骨哨。
骨哨没响,却转了半圈,哨孔对准了英烈冢的方向。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山门走,掌心被白果壳扎破的伤口隐隐发烫,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走到山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锁律塔依旧沉默地立在晨雾里,塔顶那三丈死寂的空域,似乎又凝实了几分,连日头都绕开了。
而英烈冢的方向,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山脊往上爬,慢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却一步都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