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芙蓉认得那绳——是刑部的“锁魂绦”,专用来捆拿邪祟附体的要犯。这人,是刑部的人。
她眯了眯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指甲新子。白翳又厚了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一丝刺骨的凉意,像是在提醒她,这戏台底下,怕是比塔顶的镜子还脏。
台上正唱到《目连救母》里“鬼门开”那一折。扮目连的小生甩着三尺水袖,一个跟头翻上高台,手中那根挑着纸钱的竹竿往台下一指,台下顿时炸起一片喝彩。可戴芙蓉却看见,那竹竿指过的地方,水面上竟泛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倒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那竹竿“钓”得动了动。
就在这时,那艘没点灯的乌篷船上,灰衣人忽然动了。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对着水面虚虚一划。动作极轻,像是在弹去袖口的一粒尘埃。
戴芙蓉瞳孔一缩。
她看见那灰衣人指尖划过的地方,水面上的涟漪瞬间平复,连带着台下那些看客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表情。紧接着,灰衣人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极细,细到几乎听不见,可戴芙蓉却觉得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她的颅骨里,震得她袖中的指甲新子猛地一跳,白翳簌簌往下掉。
她脸色微变,立刻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袖口,将那指套死死压住。再抬头时,台上那出《目连救母》已经唱到了尾声,小生手中的竹竿不知何时换成了把明晃晃的桃木剑,一剑劈向台柱,台柱应声而裂,从中掉出个东西,“啪”地一声落在台板上。
是个布包,渗着黑红色的血渍。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连那灰衣人都微微侧过头,似乎也对那布包来了兴趣。
戴芙蓉却没看那布包。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台柱断裂的茬口上——那木茬不是木头的颜色,而是暗红如肉,隐隐有血丝在木纹里蠕动,像极了塔顶镜框上被她划开后,又“愈合”的那道伤口。
“好戏。”她低声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戏台上的班主慌忙捡起布包,赔着笑冲台下拱手:“诸位爷见谅,定是哪位伙计落下的物件,今儿个戏散了,咱们明日再……”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僵成了生硬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台下某处。
戴芙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灰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隔着半塘秋水,与她对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起那只握过铜铃的手,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戏台,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无声的口型,隔着水雾传来:
“听。”
戴芙蓉心头一凛。她凝神细听,果然听见那布包里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布里缓缓蠕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布面。
那声音,竟与塔底深处传来的闷响,是同一个节奏。
她猛地攥紧袖中的指甲新子,白翳刺得掌心发疼。戏台上的班主已经重新开始唱念,台下的看客们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那灰衣人,依旧隔着半塘秋水望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等她做出什么反应。
戴芙蓉没动,也没退。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了耳垂上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耳珰。
那是她百年修为凝成的另一件东西,与指甲新子同源,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灰衣人的目光落在那枚耳珰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收回了“噤声”的手势,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果然来了。
然后,他转身,没入船篷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戴芙蓉站在乱葬岗上,夜风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她低头看向袖中,指甲新子上的白翳已经褪尽,重新透出暗沉的红光,只是那红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镜室的青。
“催得越急的宴,菜越馊。”她重复了一遍自己在塔顶说过的话,声音却比方才冷了三分。
戏台上的锣鼓又响了,这次唱的是《钟馗嫁妹》。可戴芙蓉知道,这戏,怕是再也唱不到头了。
她转身,没入芦苇荡深处。而在她身后,那布包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响,终于,“刺啦”一声,布包被从里面撕开一道口子,一只生满白毛的、指甲盖大小的爪子,探了出来。
塔底深处的闷响,也在同一时刻,陡然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