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枚耳珰。
她抬手去摸,耳垂上空空如也,只剩一点冰凉的湿意。
那枚从未在人前显露的耳珰,竟在她未曾察觉时自行碎裂,化作一缕暗红的烟,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镜室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里。
镜面上的涟漪还在荡。那只爪子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那颗无眼的头颅左右摆动,密密麻麻的细牙开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与塔底那声闷响,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戴芙蓉没有退。
她盯着那只从镜中爬出的东西,忽然想起杨十三郎那句“镜子是反的”。反的,不只是左右,更是里外。镜中爬出来的,未必是异物,也可能是……饵。
她猛地低头,看向门槛内侧那枚失去光泽的指甲新子。
暗黄的苔藓状物正沿着指套的纹路缓慢攀爬,每爬过一寸,指套便黯淡一分,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力量抽离,顺着镜框的裂缝,倒灌回镜中深处。
镜室是容器,照星镜是阀门,而她划下的那道伤口,成了虹吸的口子。
塔底那东西拱动的力气,戏台上那只白毛怪的躁动,甚至刑部灰衣人那枚铜铃的震慑,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让镜中的“东西”,顺着这道口子,把失去的,一点点拿回去。
她没有去捡指甲新子。
反而上前一步,踏进了镜室。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那暗黄的黏液竟主动避开,在她脚下留出一条干爽的路径,直通镜前。戴芙蓉走到镜前三尺处停下,抬眼,对上了镜中那只刚刚爬出半身的小怪。
它没有眼睛,却像看见了她。那张占去半张脸的嘴猛地张开,细牙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指甲刮过琉璃的嘶鸣。
戴芙蓉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伸直——那里本该套着指甲新子,此刻却空无一物。
她对着镜中的小怪,做了一个极慢的、如同弹灰般的手势。
“去。”
一声轻喝,如同惊雷炸在死寂的镜室里。
镜面上的涟漪骤然凝固。那只小怪的动作僵在半空,白毛根根倒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紧接着,它身后的镜面猛地凹陷,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背后攥住了它,狠狠往回一扯——
“嗤!”
小怪被硬生生拽回镜中,镜面剧烈震荡,暗黄的黏液四溅,溅在戴芙蓉的裙裾上,瞬间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却未伤皮肉分毫。她体内那缕心口血养着的符纸微微发烫,将邪祟挡在了一线之外。
镜面疯狂翻涌,像是一锅被搅乱的泥浆。戴芙蓉看见,在那浑浊的暗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退去,缩回镜底最深、最暗的角落,连同塔底那连绵的闷响,也在一息之间变得遥远、微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淤泥隔绝。
只有镜框上那道裂缝,依旧张着口子,暗红色的金属断面暴露在外,却没有再渗出黏液。裂缝边缘,青铜皮缓慢蠕动,却不再愈合,而是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半开半阖的状态,像是一只睁不开也闭不上的眼。
戴芙蓉退后一步,低头看向地面。那枚指甲新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暗红的光泽,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如同枯骨般的指套,表面的苔藓状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剥落。
她弯腰,拾起它,握在掌心。指套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触手只余粗糙与死寂。
“催得越急的宴,菜越馊。”她重复着这句话,这一次,声音里没了冷笑,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她转身走出镜室,没有回头。
塔外,夜风依旧。秋荷戏台方向的锣鼓声早已停了,水面上一片死寂,连乌篷船的轮廓都看不见,仿佛那场戏从未开场。
只有塔身青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提醒着她,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戴芙蓉走到断崖边,望向山脚。那里,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正顺着小路缓缓而上,灯光昏黄,摇摇晃晃,像是一只不肯熄灭的眼。
她认得那灯笼——是朱树巡塔时提的那一盏。
可朱树此刻,分明应该在塔腰那间旧档屋里,翻那本拨付簿。
她眯起眼,看着那灯笼越晃越近,灯笼纸上,隐约透出一个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