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回到锁律塔的时候,朱树已经在塔底石室等着了。
他蹲在无案碑旁边,拿一根细竹签在碑座缝隙里拨弄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竹签上还挑着一缕极细的青丝——不是头发,是碑面渗出的青光凝结成的丝状物,像蛛网,但比蛛网韧得多,竹签挑起来能拉出半尺不断。
你回来了。朱树站起来,把竹签插进腰带,英烈冢那边怎样?
棺是空的,刻了星路回路。
杨十三郎走到碑前,靠着碑座坐下,司星使的魂每隔一段时日顺着回路到棺里周转,再回镜中。八百年来一直这么干。
朱树拨了一下算盘,没拨出声,手指在珠子上搭着。
那口棺是中转站。
所以他不是完全困死在镜里。
对。但他出不去烂柯山。回路只通到英烈冢,再远就牵不动了。他想回天都,得借活人的身子。
朱树沉默了一息。
天曜。
天曜。
两个人没再说话。塔底石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草木的干香。
杨十三郎从怀里掏出小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盖上。
朱树,你帮我看样东西。
看什么?
镜框。
杨十三郎把小镜递过去。朱树接住,翻到镜背,眯着眼看那个字孔洞。他看了几息,又翻到镜面,对着青光照了照,然后把镜框翻来覆去地摸,手指沿着铜框边缘一寸一寸地捋。
铜框是后配的,他说,镜面比框老。框上有修补痕迹,至少补过两次。但镜面没补过——一次都没。
镜面边缘有一圈暗纹,不是刻的,是长的。像树年轮,一圈一圈往里收。他把镜举到碑前,青光透过来,暗纹在光里显出极细的纹路,这纹路不是铜也不是玉,像……筋。
活物的筋。你看——朱树把镜面斜过来,纹路在角度变化下呈现出一种极缓慢的蠕动感,不是静止的纹,是活的,这面镜子不是铸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杨十三郎接过镜子,对着青光细看。朱树说的没错。镜面边缘那一圈暗纹确实在极缓慢地搏动,像脉搏,一下,一下,间隔很长,但能数出来。
活的。他说。
活的。朱树重复,所以它才需要。司星使说每隔几十年要封人进去,不是维护,是喂养。这东西靠魂魄活着。
杨十三郎把镜面朝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面色如常,但镜面边缘的暗纹在倒影周围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他翻过镜,镜背朝上,把字孔洞对准无案碑的青光。
你再看。
朱树凑过来,眯起眼往孔洞里看。
这一回杨十三郎没往深处探。他只看了中层——那些被钉在镜壁里的魂周围,有一层一层的环状结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套一圈,从外往里收。
看见了吗?杨十三郎说,那些圈。
看见了。一圈一圈的。
那是嵌套层。司星使说三层,但我看着不止三层。
朱树盯着孔洞,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层是入口,中层是通道,内层是封印——这是司星使说的。但你看中层和外层之间,还有一层。
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