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临没使劲,把骨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试。这次尖端滑进去了半寸,骨身微微颤了一下——像活物被扎进了什么要害,本能地缩了缩。
他停手,等那股颤劲过去。
别怕。他说。不是对骨说的,也不是对塔说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两手慢慢往下压,一寸一寸地把案骨送进石缝。骨身进入塔基的那一刻,塔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老钟被人在钟壁上敲了一指节。
第一根,入。
朱临没停,第二根、第三根,沿着塔基一圈排开,每根之间隔了七寸。他插得很慢,每插一根就停下来听一听塔身的反应——嗡鸣声从低沉变尖细,像什么被拉紧了。
插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是案骨在烫。灰白色的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像花瓣要开之前的颜色。朱临咬着后槽牙,把第七根按到底,指腹被烫出一道红印。
忍一忍。他低声说。
第八、第九、第十。
第十一根插进去的时候,塔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照星镜的镜框被风吹得磕在石座上,像是回应。朱临抬头看了一眼塔顶,又低下头,把最后一根案骨对准西北角那道最深的缝。
这根最细。
细骨入深缝,比粗骨难得多。他一只手扶着骨身,一只手在塔基上摸了摸,找到铁水灌入时留下的毛细纹路,顺着纹把骨尖送进去。
骨身进入塔基的瞬间,十二根案骨同时微微一震。
塔身的嗡鸣声变了——不再是被拉紧的声音,而是被撑开的声音。像一把伞在骨节里撑开,每一根案骨都是一根伞骨,撑住了塔基内部的某个结构。
花香。
很淡,从塔基石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真的花香,是案骨本身散出来的气息——像晒干的白芷,又像陈年的檀灰。这股气息顺着塔身往上爬,钻进星路通道,和照星镜的牵引力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对冲,星路通道的牵引力肉眼可见地弱了。
朱临把手从塔基上收回来,掌心全是汗。他蹲在原地没动,耳朵贴着塔基石面,听着里面案骨和星路互相较劲的声音。
弱了三分。
他拍了拍塔基上的土,土里还带着案骨烫过的余温。
能撑一个时辰。
站起来,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他没揉,低头看了一眼十二根案骨露在外面的部分——灰白色的骨尖齐齐地排列在塔基周围,像十二颗牙齿咬住了什么东西。
塔外传来一阵哨声,远远的,只有一个音,拖得长长的。
朱临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两息。是朱风在塔顶试哨,调子还没吹全,只有一个起音。
他辨认出那是四哨里塔顶位的起手——短促,偏高,像鸟掠过水面时翅膀带起的那一下。哨声穿过星路通道的时候微微变了形,被案骨的花香裹了一下,尾音拖出一丝甜意。
朱临听完,脚步又动了,没回头。
他知道朱风在告诉他:塔顶就位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塔外走,袍角扫过最边上那根案骨,骨身又颤了一下,花香浓了一瞬,又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