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等日子了。
……
锁律塔顶换了样子。
红绸从塔尖垂下来,四角各一条,风一吹,像四道血痕在半空里飘。塔座周围摆了七盏石灯,灯盏是新的,青石凿的,还没被烟熏过,白生生的。塔中央那面照星镜被一匹红绸整个蒙住,绸面绣了星纹,针脚密,远看像一片凝固的血。
烂柯山人山人海。
山道上挤满了人,有穿袍的,有打赤脚的,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都是从周围州县赶来的——天庭给天将补封,八百年没遇过一回,谁不想凑这个热闹。人声嗡嗡的,像一窝蜂在远处闷响。
朱风吹哨开道。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手里捏着那枚总控哨,嘴唇贴着哨口,吹了一个起音。哨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人声再杂也压不住那一道尖音。人群像被刀划开的水,从中间分开一条路。
路是给天都来人留的。
陆仙官从山道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低头了。
不是跪,是头不自觉地低下去——那天都的排场压人,仙官还没到跟前,一股子清寒之气已经顺着山风刮过来了。陆仙官穿一身月白道袍,袍角绣着云纹,腰间悬一枚玉牌,走起路来玉牌不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他尖细的嗓音从半山腰传上来:
天都监礼使陆靖之,奉天帝旨意,赴烂柯山主持补封仪典——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了塔顶。朱风在拐角处收了哨,退到路边,看着那一行人慢慢走上来。
四个天将开道,银甲白袍,面无表情,脚步齐整得像一个人。天将后面是陆仙官,再后面是两列仙童,捧着诰文、香案、星灯引子,一路小碎步跟着。
杨十三郎站在塔基旁边,怀里揣着账册和小镜,腰间别着总控哨。他没低头,看着那一行人上来,眼睛眯了一下。
陆仙官走到塔前,站定了,目光扫了一圈。
扫过红绸,扫过石灯,扫过塔基周围那十二根露着骨尖的案骨——他的目光在案骨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仪典规制,照星镜安在塔顶,红绸覆面,吉时揭镜。他尖着嗓子念,像在背一篇写了八百遍的稿子,焚香三炷,诵诰七遍,点星灯七盏,引星人登塔,揭镜封魂。可有错漏?
没人接话。
朱树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拎着算盘,站在塔基另一侧,没靠近。
没错漏。他说。
陆仙官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转身面向塔顶,从袖中抽出一卷金纸诰文,展开。
诰文上的字是金粉写的,日光一照,刺眼。
吉时未到,先张灯。
四个天将动了,分列塔四角,每人点亮一盏石灯。火折子一吹,灯芯燃起来,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不散。
陆仙官把诰文卷好,重新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有一个时辰。
他走到塔基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茶盏,仙童立刻捧了热水过来沏上。他抿了一口,眼睛又往案骨那边瞟了一眼。
朱临站在塔基另一侧,离案骨最近。他没看陆仙官,低头看着自己刚插好的十二根骨头,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攥着。
案骨安安静静的,没反应。
但朱临知道——它们能感觉到。天都的人来了,星路里的东西醒了,案骨在塔基底下咬着牙撑着呢。
远处山道上还有人往上涌,朱风又吹了一声哨,人群又让开一条缝。
杨十三郎把手按在腰间总控哨上,拇指摩挲着哨口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