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厚重的铁板扣在大地上空。
北风从苏州河方向刮过来,裹挟着硝烟的味道和冬日特有的干冷,吹得城墙上那面被打出了好几个弹洞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猎猎作响。
几只乌鸦从城外的焦土上飞起,在低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呱呱地叫着。
中国军队在撤退,日军在追击,战火从苏州河往西蔓延,一路烧向昆山、苏州。
松江这座在几天前还是血肉磨坊的县城,此刻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偶尔有零星的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那是日军的重炮还在对某个倒霉的后卫阵地进行例行轰击。
下午约莫两点钟光景,北门外官道上扬起了一阵烟尘。
负责了望的哨兵起初以为是日军的骑兵,差点拉响了警报。
待到烟尘渐近,才看清是一支车队——打头的是两辆三轮摩托车,后面跟着几辆沾满泥浆的军用卡车,再后面是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旗面被风吹得卷在旗杆上。这是右翼军司令部的车队。
车队在北门外停了下来。轿车后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黄呢军大衣的身影走了下来。
他站定后,先抬头望了望松江的城楼,又环顾了一周城外的阵地废墟,目光在被炸塌了大半截的城墙垛口上停留了好一阵。右翼军总司令张发奎到了。
卫兵们纷纷立正敬礼。
张发奎在几个副官和参谋的簇拥下走进了松江城。他身上那件黄呢军大衣的下摆沾着泥浆,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和有些发皱的军便服。
面容比两个多月前在上海郊区见到时苍老了不少,眼角的鱼尾纹深了许多,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但目光依然锐利。
张阳带着李栓柱和贺福田在北门内迎接。三人同时立正敬礼。
“张军长。”
张发奎还了礼,握住张阳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操劳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松江这一仗,你们打得好。我这一路上经过的防区,到处都在往后撤,只有你们的阵地方向还在坚守。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能稳得住阵脚的部队,不多了。我在战区司令部看到你们每天报上去的战报时,还不敢相信——一个军扛住了几个师团七天七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张司令过奖了。”
张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