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哭泣起来。
那是老教师教过的学生,有的现在已经是县中学的老师了,他们带着班里几个学生站在人群后头。
学生们也跟着哭了,最小的一个才十二三岁,眼泪把袖口浸湿了一片。
张阳快步走下台阶,握住老教师的手,喉头哽咽:
“老人家,您保重。等打完仗,张阳一定回来看您。到时候,我到您院子里摘石榴吃。”
老教师笑了笑,那笑容是平静的,平静得让人心碎:
“好,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石榴树可能还在,可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天夜里,县政府一直到很晚才熄灯。
张阳、郭汝栋、刘雨卿、李栓柱、贺福田、曹伯权、王公屿七个人在灯下坐着,周围还站着几个军部和县府的参谋。
桌上摊着一张松江周边的地图,已经被几双手翻得起了毛边。窗外夜色浓稠,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整座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黑暗里。
“张军长,我听你的,我明天先带着四十三军走。”
郭汝栋说,手指在地图上从松江划到苏州,又从苏州划到宜兴。
“到了宜兴先扎住阵脚,等着你们。我们剩不到三千人,轻装急行军两天就能到。沿途遇到溃兵,能收编就收编,好歹多凑些兵力。四十三军现在这点人,连半个师都撑不起来了。”
张阳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嗯,不过别走公路。”
“不走公路?”
刘雨卿愣了一下。
“公路太暴露,飞机一来就是活靶子。”
张阳指着地图上松江以西的乡间小路和河道:
“沿泖港往西,走朱泾、练塘,这是一条古道,明清两代的水道和纤道并排,路面窄但可以走骡马和担架,两边有桑树林和竹园掩护,不易被空中侦察发现。”
“过了练塘后,转入太湖东岸的港汊地带,那里河网密集,村落星布,部队和难民可以分散隐蔽,日军飞机很难集中轰炸。从练塘到宜兴的路程比公路多绕了将近三分之一,但胜在隐蔽安全。”
曹伯权插口道:
“张军长说的是泖港纤道,明代修的,已经有三百多年了。这条路现在的确很少人走,只有打鱼的船家还知道。鬼子就算有地图也查不到这条路——他们手里的测绘地图都是民国初年英国人画的,那片河网地带英国人没测绘全,有好几段画的是空白。松江的船工全知道,我可以马上把船帮的人召集起来,分派各队。”
他停了一下,又问:
“能带走多少人?”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张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是愿意跟我们走的,一个都不落下。”
王公屿站起身:
“张军长,我替松江百姓谢谢你了。大恩大德,松江人永世不忘。”
张阳扶住他,没有说话。
窗外,松江城的夜晚安静得近乎压抑。偶尔有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偶尔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城墙上回荡。
月亮还没有出来,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远处太湖的方向隐隐传来雷声,像是要变天了。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郭汝栋带着四十三军的不到三千人离开了松江。
郭汝栋在城门口对张阳说:
“张军长,宜兴见。”
张阳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