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庙一带的茶楼酒肆照常营业,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太白遗风”“君子之泽”之类的字样。
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的《夜来香》,那柔媚入骨的歌声从一家歌舞厅的窗户里飘出来,和街上报童叫卖晚报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晚报晚报!中央日报晚报!日军进犯吴兴,我军严阵以待!政府迁渝,抗战到底!晚报晚报!”
报童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寒风中一喊出去就被风吹散了,可他还是在喊,一边跺着冻僵的脚一边喊。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有些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有些上面还多贴了一张——
“老板携眷回乡,铺面转让”。
但开着的铺子还在做买卖,该亮的灯还在亮,该唱的曲还在唱。
几个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走进一家歌舞厅,门口的侍者殷勤地替她们拉开玻璃门,门缝里泄出一阵暖烘烘的烟酒味和爵士乐声。
这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繁华。
就像一盏灯,灯芯快烧尽了,反而在最后那一瞬间炸出最亮的光。
在这片霓虹灯最密集的地段,有一家名叫“秦淮月”的酒楼。
门面不大,但内里别有洞天——进门是酒楼,上楼是牌局,再往里走,绕过一扇雕花屏风,就是只有熟客才知道的销金窟。
老板娘姓周,人称周八姐,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欲滴的翡翠镯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据说在南京经营了十几年,跟军政两界的人都有交情。
此刻,三楼最深处的一间包房里,四个人正围着一张红木麻将桌酣战。
麻将牌哗啦啦地在桌上推来推去,象牙牌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包房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唐伯虎的仕女图真迹,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宋代青瓷,角落里焚着一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柔和的灯光下缭绕成淡蓝色的雾。
窗户关得很严实,外头秦淮河的喧嚣和报童的吆喝声被完全隔绝在外面,只留下留声机里放着黎锦晖的《毛毛雨》,歌声软绵绵的,像一块融化的糖。
孙元良坐在牌桌东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今晚的手气好得邪门,连摸了三把清一色,又杠上开花了一把,面前的筹码已经堆到快溢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在洗牌的时候叮叮当当地碰着象牙牌面。
他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嘴角叼着一支三炮台香烟,烟灰掉在牌桌上也顾不上弹。
“碰!八筒碰!”
孙元良把对家的八筒抢过来,往自己面前一放,笑得很意。
“对不住对不住,这把我要上听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教导总队的总队长桂永清。
桂永清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中山装,面容方正,两道剑眉又黑又浓。
他的牌运今晚一直不太好,面前筹码已经少了快一半,但涵养极好,输了也不急不恼,只是每一张牌都摸得格外仔细。
他打牌的方式和他指挥打仗一样——稳扎稳打,不求大胡,但求不点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