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了柳川平助一眼。
在华北战场上,柳川平助的部队以行动果决着称,从来不需要别人在身后挥鞭子。
而今天,鸠彦王当着所有师团长的面说“不成功则成仁”,这已经不是在督战,是在敲打。
而敲打的原因,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松江城外那个叫张阳的人,不仅打残了第十军,还逼疯了一个帝国陆军中将。这笔账,大本营全都记在了柳川平助的头上。
会议结束后,各师团长陆续走出作战室。
柳川平助走在最后。
他的参谋长田边盛武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地下堡垒的通风口附近才停下来。
“司令官阁下。”
田边盛武压低了声音。
“朝香宫殿下今天——”
“我明白。”
柳川平助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锋。
“松江之后,第十军在大本营眼里就成了笑柄。谷寿夫疯了,三个联队在战壕里被炸飞,将近四万人伤亡——整个帝国陆军历史上找不出比这更丢脸的战绩。”
“殿下刚才是在提醒我,这一次我们没有退路了。广德必须拿下来,芜湖必须拿下来。不管前面挡着的是谁的部队,也必须碾碎。”
“如果拿不下来,剖腹的不光是我,还有你,还有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的师团长。第十军高级指挥官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十一月二十六日,南京,第七十二军军部。
军部设在中华门附近的一座旧式宅院里,原是前清一位两江总督的别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年疏于打理,假山上的苔藓已经枯了大半,池子里的锦鲤也早已死光。
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何慕周坐在偏厅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从军械仓库里拿到的清单。
他已经对着这张清单看了整整一天,用红铅笔在上面划了无数个圈,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
桌上还摊着一份南京各区的户籍人口统计表——那是他从市政府户籍科里死磨硬泡了一天半才借出来的,上面标注了各街区的青壮年比例和职业分布。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七十二军补充团团长张文彬推门走了进来。
张文彬是孙元良的远房亲戚,黄埔六期毕业,在八十八师打了几年仗,从排长一路升到团长。
他的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军靴擦得能照出人影,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愁云惨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参谋长,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