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楼的雅间里,茶已经续了两回。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转成铅青。谢晓菊本打算今日把话说清楚,让华明轩断了念想,两人日后不再往来。可当真见了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她看着华明轩略显苍白的脸,唇边的话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提起了别的,“我听说……你要跟华家断绝关系?”华明轩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是。我已经跟祖父说了,他把我关了几日,可我主意已定。”谢晓菊握着手里的茶杯,指腹在温热的瓷面上来回摩挲,“你真的想好了?华家再怎么说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祖父、你母亲、你妹妹都在那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确定真要这么做?”华明轩苦笑了下,“我知道。可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顶着华府的名头过一辈子了。”他看着谢晓菊,目光认真得有些烫人,“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家里让读书我就读书,让习武我就习武,让娶谁……我也就听了安排。”“可遇见你之后,你跟我说过那些乡下的事,说你小时候在后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说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虽然苦,可很快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也过上那样的日子。”谢晓菊怔住了。她说那些话时,不过是有一次闲聊随口提起的,她甚至记不清是哪一日说的了。可华明轩竟然记了这么久,记到心底去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那只是随口一说,种田的日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好?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你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个苦?”而且他又怎么能理解,当年她和四姐差点被爹卖了的心酸和恐惧?他啊,只是眼下的好日子过腻了,想换个活法罢了。真要去过那种日子,说不定几日就受不住了。华明轩抬起头,嘴角微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我可以学。”“晓菊,不瞒你说,我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了。我这几日托人打听了几处城外要卖的田庄,还看了一处带院子的农户宅子,虽然破旧了些,可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我还让人去买了农书回来翻看,虽然看不太明白,可慢慢来总能学会。”谢晓菊听他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她看着对面这个曾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华府公子,忽然觉得他跟自己印象中那个形象完全不一样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你说的……是认真的?”华明轩迎着她的目光,“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谢晓菊低下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本来是想跟他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可此刻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连柴火都没劈过的人,去了乡下,拿什么养活自己?靠那几亩还没到手的田?”“你有没有算过,一亩地一年能产多少粮食?够不够你一个人吃?碰上灾年怎么办?遇上歹人怎么办?”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现实的问题都摊开在他面前,好让他知难而退。他一个富家少爷不懂种田人的辛苦,可她是从农户出来的。最是知道那些苦楚。可华明轩听完,竟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答道:“我算了。我买的那处田庄有五十亩地,如果风调雨顺,一年收的粮食怎么也够养活我的。”“农忙时可以请短工帮忙,农闲的时候我可以做点别的活计补贴家用。至于歹人……”“我会一点点学功夫,虽然比不得你三哥,可对付寻常毛贼应该够用了。”他一条一条地说,像是早就反复琢磨过无数遍。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谢晓菊彻底不说话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华明轩那张因为认真而格外生动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说不清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想了这么多。”华明轩笑了笑,“我这些日子被关在房里,别的没有,时间倒是很多。”“我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真的走了这条路,会遇到什么,该怎么应对。想得多了,也就没那么怕了。”接着又带着他特有的腼腆和认真,“而且我也想为这天下的百姓做点儿什么。”“我在华府这些年,虽然锦衣玉食,可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我祖父做的那些事,我虽然不清楚全部,可也知道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勾当。”“我享受的那些荣华富贵,说到底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他看着谢晓菊的眼睛,“我读书的时候看过那些史书,知道天下兴亡、百姓疾苦。如今朝廷看着太平,可城外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我虽然没亲眼见过,可也听过。”“我改变不了什么大事,可至少……我想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的双手,让几亩地长出更多的粮食来。”谢晓菊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借着端茶的动作掩饰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她本来以为华明轩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高门公子,一时冲动要离家出走。她甚至想过要怎么劝他回头。可此刻那些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华明轩,“华明轩,我从前觉得你是个好人,可现在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华明轩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瞬。随即耳朵微微泛了红,摆着手道:“你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想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谢晓菊摇了摇头,没有再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揣双胎改嫁猎户,带夫家暴富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