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环嵌入石槽的动静平息之后,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死寂。昭菱在老榆树根下多守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异常波动后才起身离开。三人沿着古道往回走,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谁也没说话。路边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来晃去,像无数根手指在暗处轻轻摆动。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昭菱忽然停住了步子。她低头望着脚下的土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太安静了。从谷口出来之后,沿途的虫鸣声在某一刻起就彻底消失了。她刚才满脑子想着圆环的事情没注意到,这会儿静下心来一听,整条山路竟然死寂无声,连风吹草叶的窸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周时阅也察觉到了。他握着断剑,目光扫向路两侧的密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静了。昭菱竖起一根手指,侧耳细听。三息之后,她忽然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面上,通过青脉探了一下地脉的流向。青脉传回来的反馈跟之前在谷地里时完全不同——从老榆树树根处铺开的那张地脉能量网,确实沿着预定路线延伸到了裂缝方向,但在半途上,有一小段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圆环封住了主脉,但支脉上有一道裂口没堵上。那蛇不全是从主脉走的,它还分了条小路。小路通向哪?林悦急急地问。昭菱顺着青脉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丛齐腰高的野棘跟前停下,拨开棘条看见了底下一道极浅的沟壑,像干涸的溪床,沟底躺着几片新鲜脱落的灰白色蛇鳞,鳞片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气。刚过的。昭菱捻起一片鳞片,触手冰凉,鳞片背面粘着一丝黏糊糊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那条东西从谷口绕出来了,没走大路,钻了灌木丛,方向是……镇上。林悦的脸色变了:它不是回窝了?它压根就没打算回去。昭菱将鳞片握紧,霍然起身,帛书上的封印法是针对主脉的,先祖也没料到它还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东西在地底下活了太久,把地脉的支脉走熟了,一条封了就换另一条。我们埋环的时候它没动静,就是在等我们走远。三人当即调头往镇上赶。夜路难行,昭菱几乎是在跑,银铃在腰间急促地晃着,没有鸣响却始终微微发烫,像一只无声的警钟贴着她腰侧反复敲着。周时阅跑在她侧后方,断剑上的阳火已经燃了起来,赤红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跳跃的焰尾。林悦一边跑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仅剩的几张符纸攥在手心,掌心全是汗。冲进镇口的时候,昭菱的脚步猛地刹住了。镇东口那口古井的方向,月光下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一袭灰白色的长袍垂到脚踝,袍摆边缘绣着暗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一层银光。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一侧下颌线条柔和而清晰,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表情。她一只手搭在井沿上,五指松松地按着青石边缘,姿态从容得像是来打水的。但她脚边的地面上,那片被昭菱贴好的断源符已经碎成了几片,纸屑被夜风吹得散落了一地。昭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来。她抬起脸的时候,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白极静的脸,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尖描出来的,眉目之间带着一种空茫的端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瞳孔颜色极浅,近乎透明,映着月光时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映得出来。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本能地牵了一下唇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冰凌碰在一起的脆响:昭氏后人?昭菱的心口一紧。对方叫出了两个字,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仿佛这两个字她已经在唇齿间含了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你是哪条蛇?昭菱没有后退,目光直视着那双浅色的瞳孔。灰袍女子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几息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蛇是我褪下的壳。真正的我,困在壳里太久了。她抬手拢了拢肩头的散发,动作很轻,但周时阅已经握紧了断剑挡在昭菱身前。灰袍女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一样波澜不惊。不必紧张。她说,我若真想动手,在你们还在谷里的时候就动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昭菱隔着周时阅的肩头看着她:什么话?灰袍女子将手从井沿上收回,拢入袖中,目光越过昭菱头顶望了一眼远处道观所在的那座山影。月光在她透明的瞳孔中流转了一瞬,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你先祖写在帛书上的那最后一个墨点,不是无意滴上去的。昭菱的眼皮跳了一下。灰袍女子已经转过身去,灰白色的袍摆在夜风里轻轻一荡,整个人像被月光溶解了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变淡,最后彻底消散在井口边,只剩下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在月色中浮了一瞬便不见了。镇东口又恢复了夜的沉寂。风重新吹了起来,树叶沙沙地响着,远处的虫鸣声也渐渐恢复了。井口边的地面上,那几片碎符纸又被风卷着翻了个面,朝墙角的方向滚了滚便不动了。昭菱在原地站了很久。她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卷薄帛,指尖停在帛书的边缘,那里确实有一个墨点,圆润饱满,像一滴水刚刚落上去时还没干透就被收了起来留下的痕迹。她原以为那只是落笔时不小心沾上的余墨。但方才那灰袍女子的话,让她忽然有了一种更深的预感——那个墨点,像是刻意的。:()借功德不成,王妃怒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