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弈转过身看着他。
牧初站在案前,玄黑常服的袖口扎进护腕,笔还握在手里,军报摊在案上,备注栏那行字墨迹未干。
这个人不会说情话,只会用他的方式,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把想说的话写进备注栏里。
“批。”
奚弈把自己那管细毛笔从笔架上拿下来,在备注栏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军机阁窗框上月新漆,暂无漏风。
热水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茶叶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巡视时如遇军师伏案睡着,建议直接吹灯。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着牧初,“牧将军,签字吧,这是你的巡夜路线调整申请,得你自己签。”
牧初提起笔在申请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在牧字最后一捺微微拖长了一点。
他把笔递给奚弈。
奚弈接过笔在批准人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军报上。
玉茸是被苍何阙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他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苍何阙大半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困得睁不开眼,耳朵软塌塌地垂在枕头两边,被苍何阙扶着坐起来,头还往被子里栽:“再睡半炷香……”
“不行,今天签约,宋愉舟已经在锦囊铺子门口等着了,他说他紧张得一夜没睡。”苍何阙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给他套上。
“又不是他结婚,有什么好紧张的。”玉茸闭着眼,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戳在苍何阙胸口,力道轻得像在戳棉花。
苍何阙握住他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低头在玉茸额头上碰了一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推到镜子前面坐下,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
梳子从耳后梳到发尾,动作轻得像在抚过水面。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玉茸睁开一只眼。
“没紧张。”
“那你梳子为什么拿反了。”
苍何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手柄朝外,梳齿朝内。
他把梳子转过来,继续梳:“昨晚你折腾到那么晚,我也没睡好,在想今天签字的时候,我应该站在左边还是右边。”
玉茸的耳朵蹭地从发间竖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粉。
玉茸把梳子从苍何阙手里抽走,随便在头发上耙了两下,站起来。
“走了,去签约,你站右边,左边有太阳,晒眼睛。”
“今天阴天。”
“……那就站左边,右边有风。”玉茸把外袍领口翻好,推开门。
廊台上妮妮已经抱着画本等着了,穿了一身新做的淡粉色小褂子,头上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是苍何阙今早给她梳的,手艺比第一次给玉茸梳头时好了不少,但揪揪还是不对称,一个高一个低。
“族长哥哥!黑衣哥哥!快点快点!宋哥哥已经在铺子门口转了好几十圈了,阿萝姐姐说他快把地砖磨出坑了!”妮妮一手抓着画本一手拽着玉茸的衣摆往外拖。
“他紧张什么,又不是他结婚。”玉茸被妮妮拽着往外走,路过萝卜田时顺手拔了一根灵胡萝卜塞进嘴里。
苍何阙跟在后面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竹篱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