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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丹火(第2页)

“老先生。”卫辞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老者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那一瞬间,老者的目光在卫辞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不是害怕,是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是哪个国家的?”老者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西域商团。”卫辞的回答很简短。

老者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又皱起来。“西域……不是锦云国的人?”

“不是。”

老者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卫辞走近两步。他的腿脚不太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步子很急。“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安慰自己。

卫辞注意到,老者在说“锦云国”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愧疚。“老先生和锦云国有过节?”卫辞问。老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炉灶里添柴,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用忙碌掩饰什么。“没什么过节。”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闷闷的。“只是不想再看见锦云国的人。”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老者的脸色变了。“来人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多少人?”卫辞问。“八……八个……”手下回答。

卫辞转身,看向身后的七名手下。七个人,加上他自己,也是八个。“准备迎战。”他的手下一齐拔出双刀——一长一短,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卫辞拔出长刀,站在丹房门口。

院门被踹开。一队人马涌入,八个人,身着黑衣,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个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两人对视。月光下,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同样挺拔的身量。一个握刀,一个持枪。刀是长刀,枪是长枪。刀柄缠着黑绳,枪杆刷着黑漆。连站姿都像——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刀枪横在身前,刃口枪尖指向对方的咽喉。

“奉命,请几位丹士过府一叙。”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受人之托,接人回家。”卫辞的声音同样平稳。

少年的目光越过卫辞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丹士身上。“少年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得罪了。”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长枪出手。不是刺,是挑。枪尖自下而上,像毒蛇抬头,直取卫辞下颌。这一招快得出奇,破风声几乎是贴着枪尖响起的。

卫辞没有退。长刀自左向右横斩,刀背磕在枪杆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枪尖被磕偏了三寸,从卫辞耳侧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这人接得住。

他没有收枪,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从右侧刺向卫辞肋下。枪杆在他手中像活的一样,刚硬中带着韧性,刺、挑、扫、拨,一招接一招,密不透风。卫辞的刀也动了。长刀从下往上撩,刀锋贴着枪杆滑上去,直奔少年的手指。少年不得不收枪后撤,枪尾点地,借力弹起,枪尖又刺向卫辞面门。

两个人,一刀一枪,在丹房中央的空地上打得难解难分。刀光枪影交织在一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若细看,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们的节奏是一样的。卫辞进三步,少年退三步。少年刺五枪,卫辞还五刀。不是谁压制谁,是两个人都在对方的节奏里,像照镜子,像下棋,像两头体重相同的狼在圈子里对峙,谁也咬不住谁的喉咙。

卫辞的刀沉。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全身的重量,刀风呼呼作响。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直来直去,像他这个人——不藏不掖,该砍就砍。少年的枪灵。枪尖像蛇信子,专往卫辞刀势的缝隙里钻。他的枪法也不花哨,但每一枪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刺喉、刺心、刺腰、刺膝,全是致命处。两人的身量差不多,臂展差不多,连出招的速度都差不多。

卫辞一刀劈空,刀锋砍在石桌上,石桌裂成两半。少年的枪从碎石中穿过来,枪尖离卫辞胸口只有一拳。卫辞侧身,刀柄砸在枪杆上,把枪尖砸偏。枪尖刺穿了身后一只陶罐,黑油从罐子里流出来,在地上漫开。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黑油,又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人,不好对付。

卫辞的刀架住少年的枪,两件兵器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个人的脸隔着两尺,四目相对。“你护不住他们。”少年的声音很冷。“试试。”卫辞的声音更冷。两人同时发力,刀和枪弹开,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丹房中央传来一声闷响。一股浓烟从老者站立的位置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丹房。灰白色的烟雾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烟弹!”有人喊道。卫辞本能地后退一步,用袖子捂住口鼻。少年也退了一步,长枪横在身前。

等烟雾散去,丹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丹士老头和四个年轻人不见了。卫辞的手下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人呢?”“跑了。”卫辞的声音很平。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丹房,目光落在那只被自己刺穿的黑油陶罐上,又落在后门——门开着,门外是黑黢黢的竹林。“追。”他带着人往后门追去。

卫辞没有动。他的手下围过来。“我们追吗?”卫辞摇了摇头。“不用。”他收起长刀,看着后门的方向。“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劫走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指缝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才被枪尖擦过的。那杆枪,再偏一寸,他的手就废了。他抬起头,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量。一样的武艺。连出招时的眼神都一样——冷静,果断,不留余地。

竹林深处。老者带着四个年轻人穿行在竹林中。他的腿脚不利索,走得慢,但脚步不停。“师父,我们去哪里?”一个年轻丹士问。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回家。我的东西,还没记完。还有一卷手稿,那里有完整的丹火之术。”“那老国王还能让我们回去?”老者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他还等着我的不老丹呢,敢不让我回。”“那外面那些人呢?”“外面那些人——”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竹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让他们争去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天亮之前,要过河。”

南门。黄昏。未煊和阿钰已经在等了。未煊勒着马,面色不太好看。太傅陈伯庸坐在马车里,被五花大绑。他的家眷们也被迷晕,靠在车厢里,人事不省。另外几辆马车上坐满了人——户部的老郎中、工部的水利专家、鲁老匠的徒弟们,还有他们的家眷,沉默地挤在一起。鲁老匠靠在车辕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徒弟们守在旁边,一声不吭。“太傅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大夏。”未煊的声音有些低。“只能绑了。”卫辞没有评价。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那些沉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未煊看见卫辞一个人回来,皱了皱眉。“人呢?”“没抢到。”未煊的目光落在卫辞手臂上的伤——衣袖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对方是谁?”“武艺不在我之下。八个人,训练有素。”“不是玄菟国的人。”未煊说。“只能是勾吴国。”卫辞的声音很平。“还是王室。”未煊的瞳孔微微一缩。“王室?”“长枪,枪法,还有说话的语气。”卫辞看了他一眼。“不是普通武人能有的。”

未煊沉默了片刻。“勾吴国动作太快了。”他看向南门外渐渐暗下来的路,不再说话。卫辞翻身上马,目光也落在那条路上。“走。”商队缓缓开拔,穿过南门,消失在暮色中。身后,大夏国都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化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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