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悯移步香案取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引燃。火苗舔舐香头,嗤响几声,旋即熄去,一缕青烟细细扶摇而上。
他退半步,跪落蒲团,举香至眉心,拜了三拜,便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一旁香客尚伏在蒲团上喃喃祷告心中祈愿,唯独裴悯行事利落,仿佛只是走个流程就结束了。怀楹心中暗自纳罕,真是奇了怪了,跑这么远来,只点了三柱香,也不许个愿望什么的。
裴悯瞧出她眼底疑惑,却不点破,只淡声道:“走吧。”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原以为就要下山,却见他熟门熟路,径直往寺院后方僧舍走去。
“檀越,许久未见。”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僧人上前合十行礼。
“慧明师父,别来无恙,近日安好?”裴悯拱手回礼。
慧明放下合十的双手,声气清朗:“托檀越福,山寺清宁,贫僧一切顺遂。”
裴悯略一点首,又问:“不知了尘大师可已归寺?”
“家师信中言道今日返程,只是此刻尚未抵达,想来要迟些时候方能到。”
裴悯心中了然。
裴母素来笃信佛法,裴悯出生未久,便携他前来承清寺上香,彼时偶遇了尘大师。大师常年云游四方,唯有年关数日归寺静修。
当年襁褓之中的裴悯,曾得大师一言断命:“此子魂缺幽精,先天无情根,无喜恶之分。他日长成,心性冷寂,深沉自负,视权柄为安身之本,视情意为身外累赘。”
裴父裴母闻言大惊,寻常人若是这般论断自家孩儿,二人必然动怒。可了尘大师乃是大齐闻名的得道高僧,言语绝非空穴来风。二老老来得子,唯恐孩儿命途坎坷,惶急问道:“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孩子可曾取名?”
“尚未定名。”
了尘大师久久凝望着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方才开口:“既如此,便唤作悯。非因他天生怀有悲悯,唯愿此生,能知悯、懂悯、存悯。于他自身,于旁人,皆是一世造化。”
自那以后,为了改变这个命运,裴悯便以此为名。每逢归金陵,必会登门拜谒了尘大师,以感念当年取名之恩,今年亦是如此。
慧明提议:“檀越不妨先到后山竹屋稍候,想来家师不久便至。”
既已来了,若是不得相见,反倒失了礼数。
裴悯领着怀楹往竹屋走去。出寺院侧门,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屋隐于林深处。
“爷,山上竟还有您的居所?”怀楹四下打量,不由开口问道。
裴悯语声清淡:“自三岁开蒙,除却逢年过节,我便在此竹屋读书,直至五岁入宫。”
这亦是了尘大师的提点,常居佛门近处,受佛法熏陶,或许能稍稍调和他冷硬的心性。
竹屋离寺院不远,不过须臾脚程就到。
怀楹随裴悯入内,暗自感叹此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久无人居,屋内却一尘不染,想来寺中僧人时常前来打扫。
窗明几净,案上笔砚瓶梅,琴书潇洒,青瓷瓶里斜插一枝腊梅,暗香浮动,与案头松烟墨香缠在一起,衬得满室清逸。
不多时,一个圆头小僧叩门,端来两碗素面。
“檀越莫嫌简慢,寺中粗茶淡饭,还请将就。”
怀楹敛衽道谢,接过托盘。
她将一碗面轻放在门前矮木案上,取过一双乌木箸搁在瓷碗沿。
这张案几原是裴悯幼年所用,形制低矮,堪堪及膝,与如今颀长身形极不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