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寒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我僵在小店门口,半天挪不动脚步。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的声响撞在耳朵里,可我的心里一片死寂。刚才她说的那句到此为止,像一块石头,死死压在胸口。
我不甘心。
千里路都跑来了,怎么能只谈这短短半个钟头,就灰溜溜回去?我不信,曾经桐树下许下诺言的姑娘,会这么干脆地斩断一切。她眼神里的躲闪,没有全然的冷漠,里面藏着挣扎,只是被现实裹住了。
我没有立刻买返程车票,在这家小旅馆又续了几天房费。白天她要上班,我不敢再去工厂门口堵她,怕惹她厌烦,被工友闲话。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是绕路走到纺织厂外的马路边,远远望着厂区大门,盼着能偶然瞥见她的身影。
夜里,我趴在旅馆摇晃的木桌上写信。这已经是第十三封情书。笔尖划过纸页,我不再质问她为什么变心,只写我看见的这座城市,写路边的梧桐树,写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从前乡下的时光。我把心里所有的执念、牵挂,一字一句写满好几页信纸。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塞进邮局。我不敢奢望她马上回信,只求她能静下心读完,明白我从来没有打算丢下她。
之后的日子,我一边等待,一边在这座陌生城市游荡。看着街边结伴而行的打工男女,我总会下意识猜想,寒梅平日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手指被纱线磨得粗糙,下班回到拥挤嘈杂的集体宿舍,连一点安静独处的空间都没有。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等了三天,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信很短,薄薄半张纸。没有斥责,也没有温情,只是劝我别再耗费心思,不要再寄信,不要再过来。
她越是推开,我心里那股执念就越是顽固。
假期还剩下十几天。我掐算着她的休息日,提前打听好她休息的日子,在宿舍楼下等她。当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还不走?我说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寒梅皱紧眉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疲惫的恼怒。
“我只是想再和你聊聊。”我望着她,心里又期待又忐忑,“我不求立刻有结果,你不用逼自己做决定。咱们只是好好说说话,行不行?”
她左右看了看宿舍进出的女工,无奈叹气,只能陪我走到宿舍后面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堆满杂物,空气闷热。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寒梅声音疲惫,“宿舍姐妹都在猜你是谁,闲话已经传开了。工厂打工,最怕流言,万一传到组长耳朵里,我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我心里一紧,才意识到我的执着,正在给她添负担。可情感上头,我舍不得就此放手。
“我只是放不下。”我低声说,“当年在老家桐树下,我们说好一起熬过去。我在读大学,再过几年就能工作,我有能力撑起咱们以后的日子。”
寒梅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未来太远了,我看不到。我每天要操心房租、吃饭,每一天都要咬牙硬扛。我不敢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上。”
她的态度忽冷忽热。有时候谈起乡下老家,谈起小时候在村西的田埂玩耍,她眼神会柔和几分,会跟我说几句心里话;可只要话题落到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将来,她立刻就筑起防备,言语疏离,劝我放下。
这种拉扯,最磨人。她偶尔流露的温柔,会让我燃起希望;转眼的冷淡拒绝,又把我狠狠打入谷底。
我们见过三四次。有时是短暂巷口闲谈,有时是街边小摊简单吃一碗面。每一次见面,气氛都忽好忽坏。我能感受到,她心底还有旧情,只是被现实困住,不敢再靠近。
很快,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必须要回学校了。
临走前一晚,我又写了一封长信,连同我攒下的一点零钱,想交给她。她不肯收钱,只收下信件。
“回去好好读书。”寒梅看着我,语气复杂,“不要再为我来回奔波,耽误你的学业。”
“我不会放弃的。”我看着她,认真说道,“只要你没有嫁人,我就一直等。”
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快步走回女工宿舍。
坐上返程火车,车轮哐当向前。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楼房,心里五味杂陈。这次千里寻她,没能挽回这段感情,但也没有彻底断了联系。她没有狠心彻底断绝所有来往,这份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心底依旧留着一丝微弱的火光。
回到大学校园,宿舍的书桌前,我依旧没有停下提笔写信。一封封情书跨越千山万水,寄往南方小城。我不知道这份执着,最后会换来什么结果,可当下,我实在没办法放下。
只是我没料到,校园里,还有另一个人,正默默留意着我整日低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