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屋内却灯火摇晃散发出昏黄光晕,扭曲人影在地板上交缠重叠。夏芜收拾好昨夜清扫的抹布,将口袋里的玫瑰花瓣与烛台刻片分开放进制服内侧两个独立夹层,指尖轻轻抚平布料,动作淡而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他顺着长廊缓步往下走,刚行至楼梯转角,便撞见等候在此的文文。小孩依旧抱着那只褪色布偶,小卷毛被晨风吹得乱糟糟,一双苍白的小手紧紧攥住楼梯扶手,看见夏芜的瞬间,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眼底藏着挥不散的不安。
“哥哥,今天能不能不要靠近二楼尽头?”文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里什么东西听见,布偶的脑袋死死抵着自己的胸口,“昨夜女爵站在长廊看了你很久,她问我,你是不是总偷偷打量烛台。”
夏芜脚步顿住,垂眸看向眼前瘦小的孩子,神色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慌乱,只轻轻抬手,拂开贴在文文额前的碎发。
“我只是打扫,没有看别的。”
文文摇摇头,鼻尖泛红,伸手拉住他一截衣摆,指尖冰凉:“我知道你在找东西,石雕底下的声音天天都在喊钥匙。可是哥哥,要是你真的拿到,会丢下我一个人吗?这座城堡除了你,没有人愿意陪我。”
孩童的依赖直白又沉重,换做旁人或许会为难无措,夏芜只是安静注视他片刻,语调平和温和,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直白戳破:“我先把整座城堡打扫干净。”
没有正面回应,巧妙绕开话题,文文似懂非懂,攥着衣摆的手松了几分,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像块小小的、沉默的影子。
两人一同走到餐厅,芳姨早已备好了早餐,今日多了一碟玫瑰酥饼,甜香漫满整间屋子。
“知道你们两个都喜欢玫瑰味,特意烤的。”芳姨将酥饼推到夏芜面前,眼角藏着几分欲言又止,擦桌子的动作慢了许多,“方才管家来后厨叮嘱,接下来三天,城堡所有侧门、阁楼门全部上锁,除了每日清扫路线,其余地方一律不准踏足。”
夏芜拿起一块酥饼,小口慢慢吃着,舌尖尝到浓郁的玫瑰甜,心底不动声色记下管家的封锁安排。侧门全部锁死,等于彻底切断除玫瑰园之外所有潜在出口,线索只会牢牢困在石雕一处。
“玫瑰园的铁门,也会上锁加固吗?”他随口一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好奇花园打理。
芳姨脸色微变,飞快瞥了一眼跟在旁边的文文,压低声音:“那处荆棘不用锁,本身就进不去。只是午夜时分藤蔓会软片刻,女爵特意吩咐,这三天夜里,要有人守在后院长廊。”
关键信息落进心里,夏芜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文文坐在他身侧,小口咬着糕点,全程安静盯着他的侧脸,视线黏腻不肯挪开。
吃完早饭,夏芜照常拿起清扫工具,文文执意跟着他一同打扫一楼客厅。油画墙面积了薄灰,他举着抹布细细擦拭,眼角余光能清晰捕捉到画中人的眼珠跟着自己左右转动,身旁的文文却对此视若无睹,只顾抱着布偶蹲在角落,小声和玩偶絮叨。
“那些画里的人,以前都是想逃跑的仆人。”文文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飘絮,“女爵把他们封进画里,永远看着城堡,看着想离开的人。”
夏芜擦布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震惊,只是默默把这条信息收好。若是逃跑失败,同化的下场不止化作玫瑰,还有永困油画,危险又多一重。
清扫到客厅落地窗时,他抬眼望向远处荒芜的玫瑰园,正午阳光落在层层荆棘上,暗红玫瑰开得刺目。石雕的轮廓在花丛中央若隐若现,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无名指上的银戒便泛起微弱的幽蓝荧光,在日光下藏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文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慌慌张张挡住他的眼睛,小小的身子挡在窗前,语气带着哀求:“不要看那里好不好,看多了,女爵会察觉到你的心思。”
夏芜顺势收回目光,垂眸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不看了,我们去清扫储物间。”
储物间阴暗狭小,堆放着旧扫帚、褪色窗帘与早年仆役遗留的杂物。角落堆叠着一叠泛黄的招聘启事,和原主阿北当初看到的一模一样。夏芜弯腰翻捡,指尖捻起最底下一张,启事背面用淡红颜料画了一朵简笔玫瑰,玫瑰下方浅浅刻着一串日期,正是他与文文的生辰。
他不动声色将那张启事折小,收进夹层,全程动作平缓,没有丝毫激动。文文站在门口,乖乖等着他,没有上前窥探,只是时不时小声提醒他不要触碰角落里落灰的旧木箱,说木箱里装着消失仆人的衣物。
待到午后,日头渐渐西斜,管家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老人依旧捏着一沓崭新纸币,只是今日没有立刻放下酬劳,浑浊的眼珠牢牢锁着夏芜,视线扫过他周身每一处口袋,似在搜寻异样。
“今日清扫,可有去过不该去的地方?”管家嗓音干涩,带着审视。
夏芜垂着眼,语气平淡无波:“只走了日常打扫的路线,没有乱逛。”
管家盯了他许久,见他神色始终寡淡平静,挑不出半分破绽,才将钞票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离去,临走前重重叮嘱文文看好城堡,不准跟着仆人四处游荡。
管家走远后,文文垮下小脸,重新黏回夏芜身边,抱着布偶靠在他胳膊上。
夏芜低头看了眼自己泛着淡蓝微光的无名指银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抬手轻轻顺着文文柔软的小卷毛,安静听着孩童一遍又一遍诉说不愿分离的执念,心底默默规划起三天后午夜,独一能靠近玫瑰园石雕的时机。
芳姨端来一碗冒着温热雾气的玫瑰羹,瓷碗内壁沉着厚厚一层暗红花瓣,浓郁甜香裹挟着草药的涩味,隔着老远便能察觉剂量比往日翻了数倍。她将碗轻放在床头柜,目光飞快扫过床上的布偶,低声留下一句“女爵吩咐务必喝完”,便躬身退出门外,木门轻掩,留了一道细缝方便暗中窥探。
文文一看见玫瑰羹,眼睛立刻亮起来,伸手就要端碗:“哥哥,这个很甜,我上次喝了睡得特别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