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这沉默比刚才的还重。刚才至少还有水声,现在水龙头关了,什么声音都没了。洗手间里只有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那一层又薄又紧,箍在胸口上。我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遍了也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字。
我们靠得那么近。近到我的左边肩膀和你的右边肩膀只隔了不到一掌。近到我能看清你后颈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什么颜色的光。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我会兴奋得发狂。会上去纠缠你,质问你,问你刚才为什么踹门,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讨厌我,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正眼看我。甚至更莽撞一点——我会去拉你的袖子。我拉过一次,那次你猛地甩开了。但我还会再拉。甚至我会去抱你。从后面,不管不顾地,像在教室里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两手环过去,把你的后背箍进怀里。
但是我现在不敢。
我什么都不敢。
漩涡鸣人,你他妈真是个怂蛋。
以前还敢看你,敢趴在桌上歪着头直愣愣地盯你的后脑勺。以前还敢恶作剧,敢把你的课桌撞歪,敢当着你面把纸团扔到你脚边。以前还敢追到楼梯间去拉你的手——虽然被甩开了,但至少我敢。现在呢。现在跟你同处一个洗手间,我连呼吸都怕太大声。
我就是个怂蛋。我不敢靠近你。我现在甚至想离你远远的。我幻想了一年怎么站到你面前,怎么挺直了腰板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我。现在站到你面前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后退。
但我退不动。脚不听我的。
能看着你就够了。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旁边,看你的侧脸,闻你身上的味道,听着你的呼吸声——够了。
然后我听到你的声音。
“活动办完了。”
你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冽。不响,不亮,就是清清淡淡的,像冰水从壶嘴里倒出来。你说的是一句陈述句,没有疑问,没有评价,像是在提醒我一件事。
“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下意识就答了:“噢,我回学校。”
空气凝了一瞬。我明显感觉到你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你偏过头——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你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那个白眼翻得很轻,很短,眼珠往上转了不到半秒就归位了。但我捕捉到了。
那感觉像一巴掌拍在我脸上。不疼,但是把我从那种被香气熏得晕晕乎乎的状态里猛地扇醒了。我说错话了?我手足无措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抠裤缝。可是我说的是实话。活动办完了,我回学校,不对吗。难道你不是问这个?之后——之后。噢。
我赶紧更正,说得很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绊:“要是说以后的打算的话——呃,大概就是好好学习?然后找个工作……”
“是不是然后结婚生孩子?”
你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切进来。我又听到了那种语气——带着冷笑的,不好惹的,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我猛抬头。
你的嘴角噙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那种弧度我在高中楼梯间见过。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定在我脸上,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冷的,刺的,讥讽的。那瞬间我后背有点发毛。我不知道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呃,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张了张嘴,声音越说越小,“我这辈子应该不会结婚……”
你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很轻。那声哼完之后你就偏过头去了,不再看我。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好像缓和了一些,没那么冷了——我不敢确定。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子上起的毛球。那件衬衫的袖口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毛球一粒一粒揪下来,落在我指甲缝里。
气氛似乎凝滞了。像胶水半干不干的时候,黏稠的,动不了。
我听到你深呼吸了一下。很轻,胸腔微微起伏了一次,像是压下了什么。然后你清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
“你跟那个红毛很亲近?”
红毛。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红头发——我爱罗学长。他确实对我挺照顾的。帮我提行李,在班主任面前替我说好话,刚才还想跟我聊天。虽然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人家对我好,我不能不认。而且——我对你说不出谎话。从来都说不出。我不知道怎么欺骗你,也不想欺骗你。哪怕说实话会让你更讨厌我,我也认。
“我爱罗学长挺好的。”我说。
沉默。你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到你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我爱罗学长”。很轻,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品过了才吐出来。你念这几个字的方式跟念我名字的方式不一样。念我名字的时候是凉的,涩的,像含了一颗珠子。念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竟然从那么轻的声调里尝出了一点刀子的味道。凉的,薄的,锋利的。
“是吗。”
两个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什么,我看不到。但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又。
我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你的气质,你的黑头发黑眼睛,你整个人都是冷调的。我爱罗学长是红头发,连眉毛都是红的。鲜红鲜红的,跟你完全不在一个色系上。难道你单纯不喜欢红头发的人?有可能。你这种性子,讨厌一件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以前讨厌我也是——我是吊车尾,就够了。
“以后少跟他接触。”你说。你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没有笑意。我赶紧应了一声。心想果然,你不喜欢红头发。我爱罗学长那个红是天生的,眉毛也是红的,眼睛边上一圈也是红的。我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如果我去劝他把头发染黑,成功率能有多高。他不会觉得我有病吧。我跟他说“你头发颜色得罪人了你去染一下吧”——算了。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