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京家里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沉背著那个装满母亲强塞的炒麵、奶糖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摇晃了六个小时。
中午时分,陆沉在保定转上了去易县的长途汽车。
车厢里依旧闷热,混合著旱菸味和汗酸味。陆沉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地。
燕京的事办完了,《路口》的雷已经埋下,八月號一出,必定震动文坛。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班的十五个学生,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天。
他答应过郑全福,要带他们到最后一天。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下午三点。长途汽车在太行公社的土路口停下。
陆沉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大步朝公社中学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大队部旁边的土墙,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公社中学那扇破败的木门大敞著。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著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车身上蒙著一层灰,但车牌上的“冀f”字样清晰可见。
那是保定地区的车牌。
吉普车旁边站著三个人。
太行公社的王社长正弓著腰,双手递著一根烟。
郑全福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手里捏著半截粉笔,连擦汗都顾不上,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道白印。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四个兜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
陆沉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个人。
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吴恩良。
听到脚步声,吴恩良转过头。看到陆沉的瞬间,他直接推开王社长递过来的烟,大步迎了上来。
“陆沉同志!”
吴恩良一把抓住陆沉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这趟燕京去得,”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陆沉,“可是把咱们整个保定地区的天,都给捅破了!”
陆沉没抽回手,目光越过吴恩良的肩膀,看向那辆吉普车。
车后座的玻璃摇下来一半。
里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隔著车窗,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