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客套。
“写。写的不好。在乡下两年多,稿纸不够用,练过一阵子拿毛笔在旧报纸上写。”
启功眉毛动了一下。
“旧报纸。”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旧报纸好。纸糙,吃墨,笔锋藏不住毛病,全给你亮出来。比宣纸诚实。”
“先生说的对。”陆沉点头,“所以我后来不敢写了。毛病太多,越写越心虚。”
启功笑的更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心虚好。”他提了提布袋,“写字的人不心虚,那字就完了。”
他没再多说,慢悠悠的迈步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陆沉说了句:“资料室里有碑帖拓片,閒了进去翻翻。翻完了再心虚。”
布鞋踩著树荫,人拐过楼角不见了。
吕正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压低声音:“启先生这人,等閒不跟生人多说话。你运气好。”
陆沉笑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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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群食堂在校园西北角。
单层大屋,砖木结构,木樑挑高,比一般平房敞亮不少。
屋顶上开了两排天窗,阳光从上面直灌下来,照的水泥地面发白。
六排长条桌,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松木板,漆面磨的坑坑洼洼。
铝製饭盆和搪瓷碗混著摆,筷子插在桌角的竹筒里。
正午饭点,队伍从打饭窗口排到了门口台阶。
打饭要用饭票,分粗粮细粮两种。
吕正民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票塞给陆沉。
“先用我的,你的饭票本下周去总务处领。”
窗口上方掛著小黑板,粉笔字写著今日菜单。红烧肉五分钱一块,限量,每人最多两块。
素炒白菜两分,醋溜土豆丝三分,米饭二两粮票加一分钱。
吕正民排在前头,打了两份饭,给陆沉的那份多了两块肉。
端著铝饭盆回来的时候,表情得意。
“吃,食堂老李头红烧肉是一绝,八角放的准。”
两人端著饭盆找位子。
食堂里坐了七八成满,嗡嗡的说话声混著铝勺刮盆底的声响。
靠窗那排长条桌空了半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女生,短髮,戴眼镜,面前摊著一本翻卷了边的安娜·卡列尼娜,饭盆推到一旁几乎没动,米饭上的菜汤已经凉了,结了层薄膜。
另一个是男生,高个子,山东口音,手上虎口和指根有老茧,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两人看见吕正民,筷子一搁,同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