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两家大刊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区级座谈会上,绝不是巧合。
“周伯,您刚才让我有心理准备,防什么?”陆沉问。
周伯嘆了口气,左右看看,声音放得更低:
“防酸,也防刀子。你下乡六年,一篇《吃》、一篇《路口》,直接进了《人民文学》,现在又调进燕师大当了助教。端上了铁饭碗,坐在洋楼里教书。”
周伯停顿了一下,看著陆沉的眼睛:
“区里有不少笔桿子,在厂里写了十年黑板报、车间通讯,连市级刊物的门槛都没摸著。他们觉得你步子迈得太大,脚底下的泥早就洗乾净了。”
陆沉听懂了。
这是说他脱离群眾。
在七八年的语境里,“脱离群眾”这四个字是一顶极重的帽子。
一旦被扣实了,写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再想往主流刊物上发,编辑部就得掂量掂量。
“我知道了。”陆沉没多辩解。
他今天答应来,一是不驳周伯的面子,二是有自己的盘算。
《信》马上就要在九月號的《人民文学》上刊出。
那是一篇完全没有口號、没有阶级斗爭,纯粹写普通人情绪和等待的小说。
在燕师大的座谈会上,学生们能接受,因为年轻人天然渴望破局。
但在基层呢?那些每天在车间里拧螺丝、在供销社站柜檯的普通工人干部,能不能接受这种不带政治说教的“白描”?
他需要在这个座谈会上,听听最基层的真实反应。
九点一刻,两人到了东城区文化馆。
二楼会议室。
墙围子刷著绿漆,中间拼著几张长条桌。
桌上摆著一溜带盖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高末”——
那是茶叶店筛下来的碎茶梗,便宜,但茶味重,经得起反覆冲泡。
屋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
有穿的確良衬衫的,也有穿蓝色工装的,多数人手指夹著“大前门”或“恆大”香菸,屋里烟雾繚绕。
陆沉没往第一排凑,挑了后排靠窗的摺叠椅坐下。
九点半,门推开。
区文化局的领导陪著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中间的是刘心武,依旧是那副温和中透著敏锐的模样。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军装的平头青年,三十出头,眼神极亮,军装洗得发白,没戴领章帽徽,这应该就是雷抒雁。
刘心武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后排的陆沉身上停了一秒,微微点头。陆沉点头回礼。
会议开始。
文化局领导先念了一段红头文件,定下“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调子,然后把话筒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