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胶片不认骨架,只认眼神。”陆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骨架硬了可以松,眼神空了,什么导演也填不满。”
龚雪愣住。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眼神,比我见过的所有电影女主角都生动。”陆沉盯著她,“跳舞是用肢体说话,演戏是用眼睛说话。你眼睛里有东西,没人能挡住你。”
龚雪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陆沉黑亮的眼睛,胸口那团闷了半个月的浊气,突然就散了。
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对別的女同志,也这么会说话?”
“没试过。”陆沉说,“这是第一次。”
龚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陆沉跟上去。
绕过一个湖湾,前方的石凳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留著平头,穿著旧工作服,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陈建功,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考大学前,他在京西煤矿当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穿著不合身的旧外套,头髮乱蓬蓬的。
刘震云,1978年以河南高考状元的身份,刚考入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两人正凑在一起抽菸,爭论得面红耳赤。
刘震云带著浓重的河南延津口音,手里拿著个小本本,一边比划一边说:“建功哥,你说这谈恋爱,是先请人家看电影好,还是先请下馆子好?”
陈建功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菸灰。
“看电影。下馆子费钱又费粮票,一顿饭吃完,肚皮饱了,话没得聊。看电影黑灯瞎火的,能挨得近。”
刘震云挠了挠头,一脸愁容:“可我这口音,人家燕京大妞听不懂咋办?刚才那个歷史系的女生,听我说延津话,问我是不是来学校卖红薯的。”
陈建功一拍大腿:“改啥口音!这叫乡土气息。你以后写文章也带上这股味,保准行。”
“写文章行,搞对象不行啊。”刘震云嘆气。
陆沉和龚雪正好走到石凳前。
刘震云眼尖,一眼就看到陆沉身边站著的龚雪。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半盒烟。
“同学,借个火。”刘震云凑上来,自来熟地搭话。
陆沉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递过去。
刘震云划著名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打量了陆沉两眼。
“同学哪个系的?我看你面生。”刘震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是中文系七八级的,刘震云。这是我建功哥,七七级的老大哥。”
陆沉没报名字,语气隨意:“路过的。来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