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看着他。窗外有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窗户的缝隙发出轻微的振动声,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呼吸。“你明天停药,那些恶心、头昏、睡不着——你都知道会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停?”
“你要停,我就停。”
江鲤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林云舟脸上移开,落在茶几面上。那颗白色的药片还在原来的位置,像一枚被遗忘在某个边缘太久了的微小的棋子。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嘴里。吞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涩涩的感觉——像水,但比水更重,能在舌根停留一个短暂的瞬间,才顺从地落入体内。
林云舟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问他咽了没有。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棕色小瓶,倒出一颗浅蓝色的药片,放进嘴里。水杯是同一个,他喝了半杯,咽下去,把剩下的半杯放在江鲤面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说他做完了。
江鲤端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喉咙里残余的涩感被冲淡了。他放下杯子,感觉到林云舟在旁边坐了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锅中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被遗忘了的节拍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继续走着自己平稳的步伐。
“林云舟。”
“嗯。”
“你以前停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初二那一年,我停了三个月的药。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以为自己没那么严重。”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在学校走廊里,被那几个人堵住。那次跟前几次差不多,一样的几个人,一样的方式。但那次我蹲在地上没站起来。不是被打的,是蹲下去之后发现站不起来了。腿是软的,不是疼,是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有人路过叫了老师。”
江鲤听着。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留下的。“后来呢?”
“后来又重新开始吃了。一直吃到现在。”
“那你后悔停那三个月吗?”
林云舟想了一会儿:“后悔。但不是因为停药的后果。是因为那三个月里,我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
江鲤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擦痕,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道痕迹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当角度恰好时,才能在反光中看清它的轮廓,像一封被小心收起来的信,别人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那你现在呢?你现在还一个人扛吗?”
林云舟看着他:“不一个人扛了。”
江鲤把他的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个棕色小瓶放在一起。两个容器并排立着,像是两座相邻的、正在同时亮着的小灯。
“以后我每天看着你吃。你也每天看着我吃。”他说。
“好。”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滑走了。江鲤坐在那里,感觉到手心里那瓶药还留着一点从茶几上带过来的温度。他把药盒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向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你几点醒?”
“六点。”
“我六点一刻醒。你等我。”他没等回答,走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门被敲响了。江鲤打开门的时候,林云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盒帕罗西汀。他什么也没有说,倒出一颗药片,放在江鲤摊开的掌心里。江鲤看着那颗白色的小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咽了下去。林云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小瓶,倒出一颗浅蓝色的药片,放进嘴里,也咽了下去。他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杯底和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区,边缘被窗框切割成整齐的直线。他们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各自的影子在身后被拉成两道细长的轮廓,一左一右,像两座相邻的灯塔正在同时亮起。江鲤低头看着那道晨光,伸手把它握住了——光线穿过指缝漏在掌心上,像一个正在缓缓稳定的信号。林云舟也伸出另一只手,让它落在光里。两只手的方向叠在一起,像是正在共同确认一个距离——不是太远,不是太近,刚够同时落在同一块光亮上。林云舟看着他说:“六点十五,记住了。”
“嗯。”江鲤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