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了一整夜的窗,砸在城堡的石头外墙上,把石缝里的青苔打得湿漉漉的。晨光从拱形窗户透进来,在蓝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亮眼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旧书的味道。他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下,星星从后面跟过来跳上他的膝盖,爪子在袍子上踩了几下才蜷成一团。
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雨水从它的羽毛上往下滴,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达里安认出那是小天狼星的猫头鹰,去年在格里莫广场见过几次,这只鸟的脾气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太好惹。他走过去从猫头鹰腿上解下一个深灰色的信封。小天狼星的字迹出乎意料的华丽,字母的起笔和收尾都带着精细的装饰性。
亲爱的达里安:
我听说了你和哈利他们之间的事。哈利很难过,他觉得你变了。但我能看出来他并不是在责怪你,他只是感到困惑,毕竟他以为你会站在他们那边。我也有些困惑,所以决定写了这封信,当然我没有资格质问你,也没有资格对你的交友选择指手画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就像我应该知道你的想法一样。
我认识卢修斯·马尔福很多年了,他年轻时就这样,永远在算计,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德拉科·马尔福是他儿子,我不指望一个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我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久到当年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我不认识的少年。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像他父亲那样满口纯血荣耀、把别人的苦难当作垫脚石。我不怀疑德拉科在你面前展现出的是真实的自己,也许在你面前他是不同的,可一个人的底色没那么容易改变,就像布莱克家族的人——不管我怎么厌恶他们,那张脸、那个姓氏、那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做派,永远都甩不掉。我太了解那种被家族浸透的感觉了。
当然,时代变了,人也变了,不是每个纯血家族的孩子都跟他们的祖辈一样,你就是一个例子。但马尔福家族的历史摆在那里,不是一代人能洗清的。也许德拉科·马尔福真的是个例外,也许他真的和卢修斯不是一路人。但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话:别让任何人把你当工具用,也别随意替任何人出头——哪怕是朋友。你和他走得近,你也许比我更清楚,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你担心得太少。
这几年在阿兹卡班的确让我错过了很多,让我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变得比从前更难建立,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从前更清楚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人需要保持距离。我不是要你疏远马尔福家那小子,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比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聪明,所以我不跟你说教,只跟你说事实。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有些人值得你挡在前面,有些人不值得。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当年詹姆和我也是这样,我甚至可以为他可以放弃一切。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会告诉你值得,一百万次都值得。但詹姆和马尔福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把朋友置于危险中的人,也不会用家族的利益来衡量每一段关系。
抱歉,也许我不该写这封信,也许这些都是你早就想过的,是我多管闲事。但我见过太多人被所谓的“朋友”拖进深渊,就连当年的我也没有逃过,我不想你也成为其中之一。你上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这次我必须说这些,不管你爱不爱听。如果你愿意,下次来格里莫广场的时候可以跟我说说德拉科·马尔福这个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的信可以托这只猫头鹰带回来,它认得路。你也可以不用急着回信,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小天狼星
达里安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星的耳朵,猫狸子发出不满的哼声但没有躲开。
关于城堡外发生的事,他只跟弗雷德和乔治说过一次。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显然哈利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天狼星,而小天狼星在消化了好几天之后还是没忍住写来了这封信。小天狼星对某些纯血家族的厌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布莱克家和马尔福家是姻亲,纳西莎·布莱克嫁给了卢修斯·马尔福,论起来小天狼星还是德拉科的堂舅。但这层血缘关系并没有让他对德拉科有任何亲近之感,恰恰相反,布莱克家族本身就是他竭力想要挣脱的枷锁,而马尔福家在他眼里不过是那副枷锁的另一个版本——更华丽、更虚伪、更擅长用表面光鲜掩盖内里的腐烂。
他厌恶卢修斯·马尔福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厌恶他把纯血统挂在嘴边的做派,厌恶他在魔法部里兜售私利的行径。巴克比克的案子让他对马尔福家的厌恶又深了一层——他知道海格不是没有过错,但卢修斯·马尔福利用自己在委员会的影响力把一次本可轻判的意外变成了一场处决。
所以他不希望达里安成为第二个被蒙蔽的人。
达里安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角落,想着该怎么回信。小天狼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他对马尔福家族的偏见太深了,深到任何为德拉科辩解的话在他听来大概都像在替敌人开脱。这封信他不想在公共休息室里写,也不想在宿舍里写——他需要一间安静的、不会被打扰的房间,而这样的房间在整个霍格沃茨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
回信是在有求必应屋里写的。
弗雷德和乔治在房间的另一头调试新一批的肥舌太妃糖,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两句听不清的话。乔治把坩埚端到火上,弗雷德用魔杖轻轻搅动里面的液体,暗红色的糖浆在搅拌下泛出细密的气泡。
达里安坐在那张旧沙发前方,把羊皮纸铺在茶几上,羽毛笔停留了很久,终于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亲爱的小天狼星:
信收到了。你不用道歉,你也没说错什么。德拉科是我朋友,哈利他们也是,只是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受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当时受到伤害的是德拉科,所以我就站在了他身前——不管那个人是谁,被当众打耳光都不应该。如果当时站在那的人是哈利,我想我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和站队无关,和是非有关。
这段时间的事情,哈利他们怎么跟你说的我不完全清楚,不过事情多办并不像他们描述的那样简单,但这是德拉科的私事,我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所以没办法多说。
你问我德拉科待人接物的本能里有多少是出于本心,有多少是他父亲的影子。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两个东西分开,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卢修斯·马尔福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说的那些我也都知道,但德拉科和他父亲不完全一样。我不是在替他辩解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他的家庭塑造出来的样子和他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这两件事不冲突。德拉科是马尔福家的人,但他也是德拉科。
你说你是因为在阿兹卡班的几年才比从前更清楚什么人值得信任。但我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你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你才更懂得一个人身上那点光有多珍贵。
如果一个人因为出身就该被厌弃,那你当年也应该被波特家厌弃。但他们没有厌弃你,你也没有厌弃自己。我不是在说你偏心,我只是想说,德拉科不应当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