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百。”赵老蔫把鹿骨钎子收好,“可这参现在还不能挖。再长两年,让它到八年生,品相更好,卖价翻番。”
继业蹲在那三株参旁边,把那株六品叶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从叶尖看到茎根,又用手轻轻丈量了一下叶片的宽度和长度,然后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他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先画茎,再画叶子的轮廓,然后在旁边标注尺寸,最后在整幅画底下写了一行字——“最大那棵六品叶,老蔫爷爷说值七八百。”
他写完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蔫爷爷,咱啥时候挖?”
赵老蔫说:“今儿个不挖。先把位置记死了,把周围的地形摸清楚,明天带齐了家伙再来。挖参不是拔萝卜,得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继业一直回头往那个方向看。坡上的树木密密地长着,那三株参藏在一丛羊胡子草和老椴树的背阴面之间,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走近了扒开那层层的落叶才能发现。继业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看那棵老椴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看那片坡地上的落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在心里把那片坡地周围的标记物默念了一遍——那棵老椴树、那丛羊胡子草、那块半埋在土里的大青石、还有那棵被雷劈掉了一半枝丫的老松树——把每一样都刻在脑子里,像往木头上钉钉子一样,钉牢了。
黑旋风跑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实。
第二天清早,赵老蔫带着杨振庄和王晓娟上了那片坡。继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给他的鹿骨钎子——老爷子说“今儿个让你学学咋挖参”。黑旋风被留在营地陪着三哥和黑旋风,三哥还在禁枪期内,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继业兴高采烈地跟着上山,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老蔫在那三株参旁边蹲下,把鹿骨钎子换了个角度,开始拨土。他拨得很慢,钎子尖贴着人参的茎基部,顺着茎的走向往土里探,一点一点地把土剔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主根。主根粗壮,有成人拇指那么粗,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横纹,像被刻了一圈一圈的年轮。
“挖参的法子,”赵老蔫一边拨土一边说,“第一,不能急。根须是参值钱的地方,断一根须子,价钱就掉一截。第二,方向要对。参的主根是往下扎的,可须根是横着长的,你得先摸清楚须根的走向,顺着须根的方向往两边拨土,不能从中间硬撬。”
他用鹿骨钎子沿着主根的两侧慢慢剔土,剔出来的土搁在一块干净的油布上,一颗石子都不能混进去。继业蹲在旁边,学着赵老蔫的动作,用自己那把竹片刀在那株五品参旁边试了试,拨了两下就碰到了一根细须,幸好没用力,赶紧停住,抬头看赵老蔫。
“轻一点。”赵老蔫头也不抬,“钎子贴着根走,不是对着根扎。”
继业把动作放得更轻了,竹片刀顺着土层的纹理慢慢拨,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描线。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株五品参周围的土清理干净了,露出完整的主根和大部分须根。主根比拇指细一些,须根有十几条,最长的那条伸出去一拃多长,末端分成更细的绒毛,沾着细碎的土粒。
“挖出来了。”继业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参托起来,用软布裹住根部,“老蔫爷爷,你看,没断。”
赵老蔫瞥了一眼:“还行,就是有一根须子被你拨歪了,没断也伤了皮。下次钎子再平着走,别斜着挑。”
继业把那株参放进软布里,扎好口,又蹲回来,继续看着赵老蔫挖那株六品参。赵老蔫的动作比他慢得多,几乎是一粒土一粒土地剔,钎子尖在土里穿行,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裁缝在用针穿过最精细的布料。他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那株六品参完整地起出来,主根粗壮,参芦上有三个明显的芦头,层层叠叠的,像一簇缩小的竹笋。须根完整,最长的一根须子伸出去将近两拃,末端分叉成十几个细小的绒毛,沾着黑褐色的细土,每一根都完好无损。
“这株参,”赵老蔫托着那株六品参,在晨光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品相好,参芦三节,须根完整,少说长七年了。好东西。”
他把参用桦树皮裹了三层,每裹一层就用麻绳扎一道,最后裹成一个结实的小卷,放进背篓里。继业蹲在旁边看着那三株人参被一一挖出来,装进背篓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那棵老椴树底下的土被重新回填了,赵老蔫用鹿骨钎子把挖出来的土一点一点填回去,压平,又铺了一层枯叶盖上,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为啥要填回去?”继业问。
赵老蔫把最后一片枯叶盖上:“山神爷借给咱的,得还。填回去,明年这块地上还能长新的。”
继业记住了,蹲下来用手把边角上的土也拍了拍平。
杨振庄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着赵老蔫和继业把三株参挖出来、裹好、装好、回填土。等赵老蔫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的时候,他才开口:“老蔫叔,您这手艺,传了几代了?”
赵老蔫把黄菠萝木棍拄好,想了想:“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到我这儿,算三代了。往后——”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继业,“就看这小子学不学了。”
继业正蹲在地上,用手把最后一小撮土拍平,听见这话抬起头,脸上沾着一道泥印子:“学!我学!”
赵老蔫没接话,拄着木棍往坡下走。走了几步,背对着继业和杨振庄说了一句:“学挖参先学静心,学静心先学不贪。今儿个挖了这三棵,够本了,剩下的那棵小的,让它再长几年。”
继业站起来,把黑旋风抱起来,跟在赵老蔫身后往营地走。杨振庄走在最后,背篓里的三株参隔着桦树皮贴着他的脊背,沉甸甸的,有分量。他走几步就听见背篓里桦树皮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是那几棵参在跟他说话似的。他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一步一步踩着赵老蔫的脚印,走回营地。